“是。”陆青时走过来,微微鞠躬,“程伯伯。”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在茶台边坐下。程述泡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在桌上。
父亲看着他的手——粗糙,有疤,但稳了。不再是那双只会签文件、握钢笔的手。
“你妈走之前,”父亲忽然开口,“跟我说,述儿这辈子太累了,让他歇歇吧。”
程述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听。”父亲说,“我觉得,程家的儿子,不能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是你炒的?”
“嗯。”
“苦。”
“回甘。”
父亲又喝了一口,慢慢品:“嗯,是有回甘。”
三人沉默地喝茶。一泡,两泡,三泡。
茶淡了,父亲放下杯子:“我下个月做手术,心脏。成功率一半。”
程述猛地抬头。
“别紧张。”父亲摆摆手,“活到我这岁数,够本了。来之前我想,要是手术台上醒不来,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看向程述:“是没喝过儿子亲手炒的茶。”
程述的眼睛红了。
“手术签字,”父亲继续说,“我让律师改了,写你的名字。你堂弟……终究是外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程述面前:“茶庄5%的股份,你妈留给你的。我一直替你保管着,现在……该给你了。”
程述没接:“爸,我现在……”
“拿着。”父亲说,“不是让你回去,是让你……有个底。万一哪天这小店开不下去了,不至于饿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术完了,要是还活着,我再来喝茶。”
顿了顿,补充:“带上你妈的照片。她……应该会喜欢这里。”
父亲走了。背影消失在古城的人流里。
程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陆青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青时,”程述声音哽咽,“我好像……被原谅了。”
“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陆青时说,“只是做了自己。”
那天晚上,程述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手术一定成功。我和青时等您来喝茶。」
父亲回:「嗯。」
一个字。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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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寻常一日
十年后的「茶·缮」扩大了一点,隔壁店面也盘下来了。还是三张桌子,但多了个小院子,种了桂花,秋天满院香。
程述五十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很亮。陆青时四十八,依然瘦,但气色很好。
早晨六点,两人同时醒来。程述去做早饭,陆青时喂猫。吃完早饭,开店门,扫地,擦桌子,烧水泡茶。
八点,第一个客人来——是个常来的老教授,每次都点同样的茶,坐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书。
十点,陆青时开始工作,修复一件清代的鼻烟壶。程述在茶台后炒新茶,香气飘满小店。
中午,两人轮流做饭。今天轮到程述,做了陆青时爱吃的酸菜鱼。
午后,下起小雨。没有客人,两人坐在窗前喝茶。猫趴在程述腿上,呼噜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青时。”程述忽然说。
“嗯?”
“如果当年我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青时想了想:“你应该在茶庄的办公室里看报表,我在某个城市的工作室里修东西。偶尔想起对方,然后继续各自的生活。”
“那我们现在呢?”
“现在,”陆青时看着他,“你在给我泡茶,我在陪你听雨。”
程述笑了,握住他的手:“还是现在好。”
“嗯。”
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在院子里投下彩虹。
有客人推门进来,是一对年轻情侣,好奇地看着墙上的金缮作品。
程述起身去招呼。陆青时继续修他的鼻烟壶,偶尔抬头,看程述给客人讲茶的样子——从容,温和,眼睛里都是光。
他想,这就是幸福了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完美无缺。
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你在,我在,茶在,猫在。
阳光在,彩虹在,未来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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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的某个夜晚,程述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了当年那张被揉皱的机票。
日期是2017年9月15日,航班MU5937,大理—杭州。
他展开机票,对着灯光看。纸张已经泛黄,折痕深深,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裂痕。
但正是这道裂痕,让他留了下来。
陆青时走过来,看见机票,笑了:“还留着?”
“嗯。”程述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走了,”程述看着他,“就错过你了。”
陆青时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看着那张机票,像在看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程述。”陆青时轻声说。
“嗯?”
“谢谢你留下。”
程述吻了吻他的头发:“谢谢你等我。”
窗外,大理的月亮很圆。
屋内,茶还温着。
猫在睡觉。
他们在相爱。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所有的如果,都变成“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