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黄昏，顾行最后一次检查行装时，沈陌来到了他房中。

师尊手中拿着一卷古旧的兽皮地图，摊开在桌上。地图以深褐色线条勾勒出北方山川地形，许多地方标注着模糊的古篆，顾行辨认不全。

“这是黑水渊附近的古地图，我从藏书阁顶层拓印而来。”沈陌指着地图中央一片漆黑的区域，“此处便是黑水渊，深不见底，终年被魔气笼罩。渊畔有三处地标——”

他的指尖移动：“东侧‘断魂崖’，崖下有上古剑修遗留的洞府，但阵法凶险；西侧‘泣血林’，林中多异变妖兽，受魔气侵蚀，凶暴异常；北侧……便是三才封剑台。”

顾行仔细看去，果然在地图北侧边缘，看到三个呈三角分布的小点，旁边标注着模糊的“三才”二字。

“我们从此处进入。”沈陌指向黑水渊南侧的一处山谷，“‘鬼哭峡’，是进出黑水渊最稳妥的路径。但所谓稳妥，也只是相对——峡谷中常有阴魂游荡，魔气浓郁时还会滋生‘噬魂雾’，需以清心符护体。”

他顿了顿，看向顾行：“此去凶险，有三件事你需牢记。”

“弟子谨听师尊教诲。”

“其一，队伍行进，令行禁止。不可擅自离队，不可贸然行事。”

“其二，黑水渊魔气有侵蚀神智之效，需时刻运转清心法诀，不可有片刻松懈。若感心神动摇，立即告知。”

“其三……”沈陌目光深沉，“若遇不可抗之力，保命为先。不必顾及旁人，你有檀心剑护体，脱身应当不难。”

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但顾行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前世沈陌重伤归来，是否就是因为……在危急关头选择了护住同行的弟子？

“弟子明白。”顾行低声道，“但弟子也会守护……守护队伍安危。”

他本想说“守护师尊”，但话到嘴边改了口。

沈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地图卷起，递给他：“收好。路上再看。”

翌日辰时，主峰广场。

晨雾未散，十二峰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广场中央已聚集十余人，分作三拨站立。

最左侧是三名执事。戒律堂赵执事面容严肃，黑袍铁牌；传功堂周执事身形微胖，笑容和气；丹药堂孙执事则是位中年女修，腰间挂满药囊，神色谨慎。

中间是八名内门弟子，男女各半，皆身着各峰弟子服，修为多在金丹后期至元婴初期。见到顾行走来，众人神色各异——有敬佩，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服。

右侧空出一片，沈陌独自立于场边，青衫斗篷，腰悬灵渊剑。他未与任何人交谈，只是静静望着西方天际。

顾行快步走向师尊，躬身行礼：“弟子来迟。”

“不迟。”沈陌看了眼天色，“时辰刚好。”

此时，戒律堂赵执事走上前来，朝沈陌拱手：“沈长老，人员已齐，可否出发？”

沈陌微微颔首：“赵执事安排便是。”

赵执事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此次黑水渊调查任务，由沈陌长老带队，我等三人协理。诸位弟子需谨记:一不可擅自离队，二不可私探险地，三遇险需及时示警。违令者，按门规处置！”

“弟子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赵执事又看向沈陌：“沈长老，可还有吩咐？”

沈陌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队伍启程。

沈陌走在最前，顾行紧随其后，之后是三位执事，八名弟子殿后。一行人未走山门正路，而是拐入主峰后山一条隐秘小径。

小径蜿蜒向下，穿过一片古松林，来到一处隐蔽山谷。谷中设有传送阵，阵旁有两名执事值守。

“此阵直通西境哨站，可省三日路程。”赵执事解释，同时向值守执事出示令牌。

阵法开启，光芒将众人笼罩。

空间扭曲的眩晕感只持续三息。再睁眼时，已身处另一座山谷。

这里景象截然不同。天空灰蒙蒙的，不见日月。四周山峦呈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此地已是陵剑宗西境边缘，再往西三百里，便是黑水渊地界。”赵执事指向北方，“接下来需步行。黑水渊上空有禁空阵法残留，御剑飞行恐生变故。”

沈陌环顾四周，目光在几处山脊阴影处停留片刻，随即收回：“列队前行。赵执事开路，周执事居中，孙执事殿后。顾行，你随我身侧。”

“是。”

队伍重新列阵，向北进发。

顾行跟在沈陌身侧，能清晰感觉到四周环境的变化。越是向西，空气中的腐朽气息越浓，灵气也越发稀薄混乱。偶尔有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行出约莫五十里，前方出现一片枯木林。

树木尽数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林间弥漫着淡灰色的雾气，能见度不足十丈。

“噬魂雾。”丹药堂孙执事声音凝重，“此雾有侵蚀神魂之效，诸位速服清心丹，运功护体。”

众人纷纷照做。顾行也取出一枚沈陌所赐的清心丹服下，丹药化开，一股清凉之意自丹田升起，护住识海。

沈陌却未服药。他只是抬手在身前虚划一道，一道淡青色剑气屏障展开，将顾行也笼罩在内。屏障所过之处，灰色雾气如遇克星，纷纷退散。

“跟紧。”沈陌低声道，率先踏入枯木林。

顾行紧随其后。二人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在灰雾弥漫的枯木林中渐行渐远。

后方队伍见状，纷纷加快脚步跟上。

而就在队伍全部进入枯木林后不久，林外一处山岩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道黑袍身影。

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之下。他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沈陌，顾行……都来了……好，好得很……”

“黑水渊……正是埋葬你们的好地方……”

笑声在空荡的山谷中回荡，渐渐消散。

黑袍人缓缓沉入地面阴影，消失不见。

唯有风中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魔气，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