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低垂,风雪过境,应浅冲开人群,将所有呼喊抛之脑后。绣鞋踩在积水里,冰冷浸骨。她一把扯掉繁重的头冠,又将一层一层的裙摆撕下,被风扬在空中。
鲜红与雪白,似是命运的纠缠,且早已写好了结局。
街道变得满目疮痍,原本热闹的街景,变成人间炼狱。
应浅想去找商离,可她该去哪里找?
在街道上待命的渡潮,一眼就瞧见了一身红衣却像只无头苍蝇的她。
他骑着马朝她奔去:“上来!”
应浅不认得他,但或许只是忘了,她没有犹豫地伸出手跃上了马背。
“你知不知道我阿兄在哪?”
渡潮沉默着,若是商离在此,也不想让她涉险。
渡潮驱马将她带离此地:“这里太危险,你骑马一路出城,到城外你就安全了。”
应浅正想说什么,轰隆一声巨震,经年厚重的城门在金甲军的铁骑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黑压压的士兵持戈举刃,如潮水般从豁口处涌入。
应浅发愣,因为她瞧见了最远处那高扬着写着应字的战旗。
渡潮彻底放下心来,来了,总算等到了,他下了马:“去,这是你阿父的军队,他们会保护你。”
应浅握紧缰绳,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犹豫地调转马头。
“你——应浅,回来,那里危险!”
渡潮一声呐喊,所有士兵都认出马上之人是自家姑娘,红衣白马,在风雪中似一朵孤傲的梅。
在哪,皇宫的方向在哪?应浅不常出门,皇宫也只去过那一次,她只能往人最多的地方赶。
一些金甲军无法询问她的意图,只能一路沿途保护。
皇城之下,血与雪凝成暗紫的细流,她冲开溃散的人群,宫门一开,身着绛紫官服的各官员尽数涌出,脸上惊慌身上狼狈,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唏嘘。
“放箭——”
应浅猛然抬头,那城墙高耸入云,那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漫天飞雪之中。
应浅奋力夹紧马肚:“商离——不要!不要!”箭矢如流星,任凭她如何追赶也无法超越。
周遭变得寂静,所有声音在此刻都化作她的耳鸣,呜鸣声刺破耳膜,她只听见一声惨叫,是她自己发出来的。
两具身体同时被无数支箭射穿,从高墙之上坠落,四溅的血像是一场绝望至极的雨,那一片雪白都成了斑驳的红色碎片。
“不要,不要……”应浅从飞驰的马上坠落,她再也抓不住缰绳,手脚并用地朝那那个方向爬去。
极致的恐惧与悲伤,让她忘记了流泪,用力扒开那具尸体,看着无数的血,从他无数个伤口中汩汩流出。
“不要,不要。”应浅用裙摆堵住伤口,可伤口太多她好像做尽了无用功。
“浅……浅。”商离的五脏六腑早已震碎,每说一个字口中就会呕出血。
“你,你别说话,我,我会救你的,我,我要救你。”应浅手忙脚乱,却不知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只能高喊求助他人,“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夫,大夫人呢。我阿兄,阿兄流了好多血,快,快来人救他,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兄。”
四周空旷,她的声音撞击到宫墙,又被弹回,无人应答,也无人能帮她。
商离看了看倒在一边的宣王尸体,有一箭射穿了他的心脏,却对自己心脏偏离了几分。但结局是一样的,自己没得救了。
还好,还好自己没得救了。
商离艰难抬起手,盖在应浅摁住伤口的手上,用尽全部力气:“浅浅,以后……以后,你再也,没有噩梦了。”
噩梦……
应浅猛地转头,那些血腥残暴的记忆涌上心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阿兄,不要,不要,我求你了。不要死,我以后都听话,你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我再也不任性了。你要我记住什么,忘记什么我都听你的,阿兄,阿兄别离开浅浅,别不要我……”
“别不要我……”
商离想要最后一次摸摸她的头,却无能为力,只能温和地笑笑:“我的……浅浅,要长命百岁,要长命百岁啊。”
“商离……!”
温暖的手渐渐冷去,温热的血也在此刻凝成了冰。
“别不要我……”应浅抓住他的手,希望将自己的热源传递给他,希望他能再次醒过来,温声唤她一句“守安”。
“浅浅!”林知遥身着婚服赶来,却在宫门处停住了脚步。
应浅隔绝了所有声音,此刻的她,也如死了一般。
这幅凄美的场面也一同被宫墙之上的太子尽收眼底,他是第一次见到应浅,却是在这种场面。想到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恐怕应浅这辈子都不会想见到他了。
林知遥同太子对上视线,脚步仓皇地走到她身边。
应浅却如惊弓之鸟紧紧抱着商离:“你要做什么?”
“我带你回家,这里危险。”
“我不要!我要在这里等大夫,常大夫会来救阿兄的,你走开,你不要靠近我的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