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恫霆屡次出手,是想逼迫方作仁对失窃采取行动,想知道他是否会向偃危司求助,好确认偃危司的立场。现在显而易见了,宋军也好、偃危司也罢,在贪赃枉法这事儿上沆瀣一气已久。
虞非冥今日是第一回来桓城主府,原本只是顺路来看一眼,而后就要上山去寻血妖踪迹的,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宋永琛。看着昔日副将完全变成了陌生的、她厌恶的样子,她心里滋味错杂,打算眼不见为净、催恫霆走时,庭院里又多了道身影。
“那是……宋佑兰?”虞非冥尽可能地伏低,极小声地问。
“嗯……”百里恫霆应着,“你认得?”
“那会儿她还小呢……”虞非冥说,“常来军中寻她兄长,一来就赖着不走,让我也教她骑射……定海王府在禁足……这丫头真是胆大。”
她悄无声息地向屋檐一侧移动,想凑近点听清楚宋佑兰的来意。
宋佑兰只身一人,穿着劲装、背着把快弓,顶着桓城主府管家的阻拦,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庭院里。管家不认得她,拦人拦得恼火,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肩膀。
宋佑兰抽弓用弦反扣住管家的胳膊,施力一推,将人推出去个跟头远。
宋永琛循声望来,一惊:“你怎么在这儿?”他快步上前,斥道,“风口浪尖上呢,你生怕定海王府遭不了殃吗?怎敢出来的?”
宋佑兰勾起嘴角冷笑:“王府遭殃还差我这一点事儿么?事已至此,看来你是真打算袖手旁观了?”
宋永琛拉着宋佑兰往院墙角走,管家爬起来跟方作仁交换了眼神,两人识趣地让出了位置供兄妹俩说话。
“我能怎么办?”宋永琛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王爷闹得满城风雨,只是革职禁足已经是皇上开恩,况且这也是皇后的意思……”
宋佑兰推开兄长的手,打断道:“所以说定海王现在对你没用了是么?你又要去巴结别人了?可惜啊你只有我一个妹妹,这次打算怎么巴结呢?把自己泼出去么?”
宋永琛被这番话气得面色铁青,但身在城主府里,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局势会何如演变尚且无有定论,贸然做什么都可能是错,我在外观望,寻出方向自会有所行动。你若不想定海王府真的颓势难挽,就该老老实实等这风头过去……”
“我怀了王爷的孩子。”宋佑兰语出惊人,“这算个方向么?”
宋永琛怔住:“真的?”
宋佑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否则我才懒得管王府遭不遭殃。”
“那你还这样往外跑……”宋永琛飞快地思索着,边说,“我送你回去,之后我会进宫去将这事儿告诉皇后。你回府好好养着,万不可有闪失。”
他转身走向方作仁,打算告辞。
宋佑兰看向他,冷淡的眼光里多了几分哀伤。突然,她余光瞥见那边屋顶上似有什么在动——抬头望去,分明有个黑影在眨眼间又消失了。
她二话不说就翻上了院墙,沿着墙体飞奔到高楼的背面,只见两个黑衣人正欲翻墙离去。拉弓紧弦,三箭齐发,但这两个黑衣人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箭未射中,她亦翻墙追去。
殊不知这面墙外竟还围了一排铁栅栏,眼看她猝不及防就要落在栅栏顶端的尖刺上了,已经跑远的虞非冥又在一瞬间折返了回来。
宋佑兰被抱住、稳稳落在铁栅栏外的平地上。她抬头——青铁覆面,她能看见的只有一双眼睛。
——“别这样看着我不说话嘛……你一声不吭的样子最吓人了。”
虞非冥被封为少将军的第二年,宋佑兰刚满十四岁。那年秋,是虞非冥被派去驻守涟州后第一次回都复命。
见完皇上回到教场,宋佑兰已经在营外等候多时了。她兴高采烈地跟着兄长进了营帐,得知少将军他们次日就得离都,登时赖着不肯走了,非要住下。
宋永琛劝她不听,渐渐失了耐性,疾言厉色地教训起她来。她更是犟头倔脑,差点当着许多人的面跟宋永琛大打出手。虞非冥听着动静过来劝阻,先是支开了宋永琛,再把宋佑兰带回了自己帐中。
她也不说话,宋佑兰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嗫喏着,像在撒娇。
虞非冥无奈地笑:“外头多少人看着呢?你也是越来越胆大了,这样公然地不给你哥面子,当心把他惹急了,他真揍你一顿。”
宋佑兰努努嘴:“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这么厉害啊?”虞非冥温声道,“那看来是我掺和早了,该让你俩真打一场,若赢了你哥,那他这副将的位置就换你来坐。”
宋佑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是憋不住的笑。笑着笑着,她又眉头一皱,烦恼道:“真能入军就好了……但我哥死活不同意。军务处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被他串通好的,我想参加这次秋募,他们见了我连牌子都不肯给,说是不招女的……真不公平。这次秋募的第一名,我看骑射的水平还不如我呢。”
虞非冥轻轻叹了声气:“这么说……之前教你的你都练明白了?”
宋佑兰连连点头:“我现在箭无虚发,百步外的靶子也能击中!是不是已经赶上我哥了?”
“哦?那我可得见识见识。”虞非冥起身,从墙上取了把弓,“走,瞧瞧你的本事。”
“那我今晚能住下吗?”宋佑兰眼巴巴地跟着她走出营帐。
“不行。”虞非冥似笑非笑,“顶多让你留到晚上,吃过饭再走,如何?”
宋佑兰笑了:“也好,也好!”
“你啊……知道你心里是惦记你哥,难得他回来了,别总发倔跟他对着干,好好说话。”
“谁惦记他了……”
“你看,又倔。”虞非冥越走越快。
“哎!慢点儿……等等我啊少将军!”宋佑兰追着。
——“你在追什么?”
桓城主在一班护卫的簇拥下打着灯笼赶了过来,冲在更前头的是宋永琛,他围着宋佑兰转了一圈,确认对方无恙才松了口气,“怎么回事?你看见什么了?”
宋佑兰的视线还停留在那双眼睛消失的方向,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答:“有两个青面人……”
“青面人?”宋永琛顿时紧张起来,“往哪儿跑的?”
宋佑兰收回目光,抬手随意一指:“他们速度奇快,恐怕追不上了。”
宋永琛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急切地对方作仁说:“方大人,你立刻调派城中将士往西去找,一路打听过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看来我库房失窃也不是家贼所为了……”方作仁应道,“将军放心,我这就去。”
宋永琛点点头:“我得先带她回都,这事儿就有劳方大人了,最迟明晚我会再来一趟,若找到什么线索,你先别急着通知偃危司,等我来了再说。”
“好嘞。”方作仁也不耽误,立刻带着护卫们投入此事。
可那青面人又岂是他们能追上的?等他们通知完宋军时,虞非冥和百里恫霆已经不在桓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