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突然停止了,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吴知府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想打开门喊人,却发现房门好像被死死焊住了,纹丝不动。
“来人啊!快来人啊!”他用力地拍打着房门,声音中满是恐慌。
可门外却毫无动静,仿佛整个锦华楼的人都消失了一般。
恐惧瞬间自脚底升腾至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缓缓地扭过身,背靠着房门,惊恐地环顾四周。
烛火突然不知为何摇晃起来,光线忽明忽暗。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急剧下降,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琉璃镜中再次出现了异象,镜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他的房间,而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断壁残垣,野草疯长,正是林家废宅的景象。
然后,一个浑身湿透,长发遮面的女子,缓缓从镜中的废墟里“爬”了出来。
她抬起头,长发的缝隙间露出的,是一张泡的肿胀发白、眼窝深陷的脸。
正是当年林家小姐投井后的模样!
“吴大人……”镜中的女鬼发出嘶哑的喊声,带着无尽的怨恨,“二十年了,你高官厚禄,可还睡得安稳?!”
“啊——鬼啊!有鬼啊!”
吴知府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脚并用拼命向后爬。
那镜中女鬼缓缓伸出一只泡得腐烂的、滴着水的手,穿透镜面朝着他抓来。
“不、不关我的事……是张员外,是刘掌柜他们几个,是他们贪图林家的家产……”
吴知府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尖叫,“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拿点好处而已,饶了我,饶了我吧……”
“好一个顺水推舟!”
又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这次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充满了悲愤。
吴知府抬头,看到房间的墙壁上,渐渐浮现出另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长相儒雅的中年男子,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正是当年被构陷通匪,不堪受辱,自尽而亡的林老爷。
“你收受白银五千两,伪造通匪文书,将我林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林老爷的鬼影厉声控诉,“你踩着我林家三十几口人的尸骨,才有了今日的辉煌!你这禽兽不如的狗官!”
“还有我娘!”一个孩童的哭喊声从床底下传来,“你手下的人放火,把我娘活活烧死在了屋里!”
紧接着,更多的身影开始在房间四处浮现——被逼死的林夫人、被无辜牵连伤害的仆役、丫鬟……
他们一个个面容凄惨,死状各异,从四面八方将吴知府团团围住,哭嚎着,控诉着,伸出冰冷的手要向他抓来。
整个房间内阴风阵阵,怨气冲天,檀香的香气早已被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取代。
“呃啊——”
吴知府害怕地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不断发出尖叫和求饶。
他感觉到那些冰冷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踝,他的胳膊,他的脖子,心中的恐惧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
他拼命地挣扎,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驱赶那些鬼魂,撞翻了桌椅,打碎了花瓶,又哭又叫,像个活脱脱的疯子。
“滚开!你们都滚开!我是知府,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孤魂野鬼敢害我?!”
他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用权势给自己壮胆。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在幻象中,他甚至能够看到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肠子被一寸寸抽出,如同张员外。
接着,又被拖入冰冷的河水中窒息,如同刘掌柜,最后精血被一滴滴吸干,如同赵乡绅。
他将造成林家惨案所有恶人的死法,通通体验了个遍,而且是循环进行,一遍之后又一遍。
这种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让吴知府彻底崩溃了。
第二天上午,锦华楼的伙计前来伺候知府大人起床。
敲了半天门,见屋内一直没有回应,心中感觉有些不妙,连忙唤来管事的,一起撞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房间内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席卷过。吴知府衣衫不整,蜷缩在墙角,双目圆睁,眼神涣散,嘴里不停的念叨:
“鬼,有鬼!苏家索命来了!饶了我,饶了我……”
他神情呆滞痴傻,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流,对旁人的呼唤和触碰毫无反应,仿佛整个人的魂魄已经被吓散,只剩一个空壳。
堂堂一州知府,竟在一夜之间疯了。
消息传出,锦宁城再次震动。结合之前林家旧案重提,以及吴知府疯癫中的呓语,人们不难猜出真相。
这位道貌岸然的知府大人,竟然是二十前林家灭门惨案的幕后黑手,如今冤魂索命,报应临头了。
王县令闻讯又惊又怕,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
他立刻将吴知府话语中透露出的罪行记录在案,连同之前忠伯提供的证据,以及李令曦暗中留下的,一份阐明吴知府与林家冤案因果的陈情书,一并加急呈送上级,直至京城。
此事牵连甚大,震动官场。最终朝廷派下钦差调查,证实了吴知府的罪行。
虽然因其已精神失常,无法正常受审,但仍被革去了所有官职,抄没家产。
其中相当一部分被认定为当年侵吞的林家产业,予以追回,用于补偿林家远亲。
吴知府的家族也受到牵连,名声扫地。
而他本人则在疯癫中度过余生,日夜被幻象折磨,生不如死。
这一日,风和日丽。
李令曦和雪芽准备离开锦宁城,她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简单收拾了行装。
走到城门口时,却发现唐云山早已等在那里。
“大师,雪芽姑娘。”唐云山上前再次行礼,“学生特来为二位送行。大恩不言谢,此物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师务必收下。”
他递过来一个精心包裹的布包,李令曦没有推辞,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以及一本手抄的,墨迹未干的《梦归志怪录》修订稿。
在书的扉页,唐云山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录世间百态,警人心鬼蜮。赠李令曦大师雅正。”
他解释道:“这套笔墨聊表寸心,这书稿是学生根据此次经历重新修订的,删减了过于阴森离奇之处,增添了一些对人心、因果的思考。或许,这才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李令曦看了看了书稿,又看了看眼神清澈了许多的唐云山,微微点了点头:“有心了,此物我收下。”
雪芽也笑嘻嘻地道:“唐书生,以后写故事,可要记得大人的话呀。”
“一定一定。”唐云山连忙应道。
走到城外的十里长亭,雪芽依旧有些兴奋:“大人,您那‘引魂符’可真厉害!姓吴的狗官真是恶有恶报!”
李令曦神色平静,缓缓道:“不是符箓厉害,而是林家冤魂执念未散。是天道,是因果,是报应不爽。我所做的,不过是推了一把,让该来的来的更分明一些。”
她顿了顿,又道:“玄门手段可引风雷,可通幽冥,但究其根本,不过是顺应天道,疏解淤塞。行走世间,超度亡魂的确重要,但也要平息由人心恶念滋生的一切,有时需春风化雨,有时则需雷霆手段。”
“就像对吴知府这样的?”
“没错。”李令曦点点头,眼神清冽,“对于冥顽不灵,罪孽深重者,一味劝善,无异于对牛弹琴。唯有让其亲身体验其恶行所造之苦果,方能彻底了结平息怨念。这是对死者,也是对生者最大的公正。”
雪芽点点头:“那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李令曦抬头望向远山:“前方自有新的因果,等待着我们前去梳理。”
阳光洒在官道上,映照着二人坚定的身影。
锦宁城的喧嚣与悲欢,已被留在身后,等待他们的是新的旅途,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