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疑了下,见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柏队,你问我才说的,你别告诉宴姐我大嘴巴啊。”
柏闻点了下头。
“宴姐之前的助理叫刘玲,跟了宴姐两三年吧,也是因为家里逼她考公才离职的。交接工作的时候,她跟我说了点……给宴姐当助理的注意事项。”
方宁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刘玲说宴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们当助理的得多留意。有次她早上过去,发现宴姐坐在客厅地上,周围全是撕碎的剧本。可卧室里的床铺又没动过,估计是在那坐了一晚上,眼睛都是肿的。宴姐一看见刘玲进来,又笑着问她早餐吃什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柏闻手里转着的打火机停了。
“还有一次,活动取消空出一天假。刘玲本想陪宴姐出去逛街,宴姐却说想自己待着。等刘玲晚上一直联系不上人,过去拿备用钥匙进门,才发现宴姐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刘玲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给人吓坏了,赶紧过去摇她。宴姐就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愣愣地问刘玲怎么来了。”
闻言,柏闻整个人都定住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重击了下,闷得发痛。
他不敢开口,不敢问黎宴这是怎么了。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所有,只要他转头朝玻璃看一眼,就能发现上面映出的罪魁祸首。
“就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方宁还在说着。
“宴姐的家可大了,但里面有几间房的装修风格特别不同,里面的床也都铺得整整齐齐,每周还会找保洁进去打扫。我本来还纳闷这件事,你说宴姐从来不请朋友去家里玩,费这功夫干什么?直到有天我去了一趟,你猜怎么着,正赶上宴姐吃饭。”
“那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四副碗筷,其中三副都是空的!就宴姐一个人在那夹菜,有时还给空碗夹。”
“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宴姐跟没事人一样,还问我吃了没。我看她眼神挺清醒的,也不像精神出问题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宴姐家的情况,爷爷奶奶都走了,好像还有个哥哥是吧?我一下子就想通了,估计那些房间,本来就是留给看不见的人住的吧……”
方宁沉浸在回忆里,前方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黎宴在笑,笑声轻快地传来。
“她哥哥……”
柏闻开口,嗓音极度艰涩。
“她有提起过他吗?”
“很少,宴姐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就一回吧。”
方宁想了想。
“有次宴姐让我联系个靠谱的电脑装机商,说想组一台顶配的5090。可宴姐平时也不怎么打游戏,我问她买这么好的配置干嘛,宴姐说她哥哥生日快到了,是送他的礼物,她哥喜欢打游戏。”
“……”柏闻俊朗的脸像被冰封,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他攥紧了手里的打火机,却更像是亲手扼住了自己的心脏,用力挤压直至不堪重负,在那些话里烂得血肉模糊。
方宁在身旁嘀咕。
“我从没见过宴姐她哥,你说这人得忙成什么样?过年不回来就算了,平常连一通电话都不打。按理说家中长辈都走了,就剩两个孩子,关系不是该更亲密些吗?这当哥的怎么忍心……”
这些声音渐渐在耳边模糊远去,直至柏闻再也听不见任何一个字。
他的唇抿得发白,遥远的旧忆将痛苦无限拉长,钻进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混乱交错,拧成死结。
他缓缓抬头,重新看向黎宴。
品牌公关让她先试一下礼服的尺寸,造型师正在帮她调整腰线。那是一条VL的当季礼服,墨绿色丝绒的材质,剪裁设计极尽优雅,衬得她身段玲珑,气质高贵。聊天时她微微侧身,检查了下背后的拉链,造型师又说了句什么,逗得她笑了一下。
那么从容又耀眼。
和他记忆中那个会因为数学题做不出来而鬼哭狼嚎,会因为他打球晚回家十分钟就蹲在门口等的小女孩,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本就该走这样一条星光璀璨的大道,她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人。
柏闻的喉咙紧得发苦。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她漂洋过海来找他,而他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开。他以为只要自己的刀够快,斩断了过去,她就能往前走了。
他想过她会难过,受伤,痛苦,但这些都是有时效的。然而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那把刀从未落地,被她带回国内,一直留在她身上。在时间里变钝,生锈,日日夜夜凌迟着她。
为她好的是哥哥,将她推进深渊的也是哥哥。
最该一直留在身边保护她的人是哥哥,而那个缺席了四年的人,还是哥哥。
这些年,他在网络上刷到过她的消息,很多很多。那些精修的照片里,她总是笑得灿烂,如粉丝所说的那样眼里有光。无数个采访视频,她说话得体,情商很高。粉丝上传的机场图里,她对着镜头挥手,亲切开朗。
他以为她在慢慢过得很好,以为自己离开是对的。
可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是她演出来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