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黎宴忽然把手伸进篱笆缝,整个人努力地往里挤,想去够他手里的青梅。连着失败几次后,她退开一小步,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用力扒住粗糙的篱笆,同时笨拙地抬起脚,竟想直接翻过来。
篱笆不高,但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依然是巨大的障碍。她越扒越较劲,短短几十秒内,柏闻就从她脸上看到委屈,急切,愤怒等好几种表情。
他这几年没什么喜怒哀乐,不懂一个小不点的脸上怎么能有这么丰富的情绪。但他知道她不是想爬过来玩,她的目光始终在他……不,应该是在他手里那颗青梅上。她翻篱笆的动作生疏又吃力,小脸憋得通红。都这样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哥哥……甜……是好的……给哥哥……”
不连贯的词语凑成了句子,这一刻,柏闻的视线像是被按下快门,画面定格了。
燥热的阳光,嘶哑的蝉鸣,周围所有声音和光线,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视野中心,只剩下那个用尽全力想要翻越障碍,只为向一个她并不熟悉,只是住在隔壁的,沉默古怪的哥哥,证明它是一颗甜青梅的小身影。
她那么认真,那么急切,仅仅是为了把她认为美好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塞进他荒芜的世界。
酸劲儿过后,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回甘。
在黎宴的小脚终于勾到篱笆顶,身体摇晃着快要摔下去的刹那,柏闻鬼使神差地上前,伸出手臂接住了她。
“别摔了。”他依旧不习惯听见自己的声音,抱着她的动作却小心而稳。
黎宴借他的力,终于把另一只脚也挪了过来,整个人气喘吁吁地从他怀里跳下,叉腰站在他家院子里。她仰起汗湿的小脸,眼睛亮亮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那颗青梅拉到自己嘴边,啊呜就是一口。
“看!甜的!”
她露出一排白牙,理直气壮地朝他笑。柏闻看着她被酸得眯起,却还使劲睁大的眼睛,看着她汗津津的额发,又看向在那颗小小的果实上,深深交错的两个牙印。
青梅甜不甜,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的影子在树荫下交叠,头顶是母亲种下的那颗青梅树。母亲说过,今天的七月,将会迎来它的第一次结果。
他想,母亲是对的。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由很多个瞬间组成的,那么在这个瞬间,另一缕带着青梅酸涩气息的微风,正顺着他心里的那个洞吹了进来。
那天以后,柏闻依然常坐在家门槛上。大多时候,他都能看见黎宴独自坐在不远处玩。只是经过那次小小的交集,她对他更不设防。她几乎不跟巷子里其他孩子玩,只愿意搭理他。每当看见他了,便抬起头脆生生地喊一句哥哥。不论是啃了一半的果子,还是起了毛边的玩偶,只要他扫过一眼,她都愿意主动走来,分享给他。
是她慷慨,让他先成了她的首选和例外。
渐渐的,柏闻觉得,这条小巷子因为有她坐在那儿,似乎也没那么空旷无聊了。
偶尔,他也会路过她家门口,放下一把爷爷奶奶买的糖,或是放学路上在小卖部买的玩具。有时甚至只是一朵他在路边捡到的,形状特别的小花。放下后便跑开,像是一种只属于他的神秘仪式,不想被她发现。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看看她下一次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又或许是因为,他会经常想起她初次将美好分享给自己的那个下午。更不为人知的,是他悄悄在等,希望心里那缕奇异的风能吹得再猛烈一些。
他怀着隐秘的期待,从夏天等到了冬天,却等到爷爷奶奶告诉他噩耗,黎宴的妈妈跑了。
他早该察觉的,他曾几次在放学时撞见过那个女人。她靠着巷口的电线杆打电话,表情满是焦躁和不耐,嗓音却刻意压得软嗲。
“……我知道,你就帮帮我嘛,你知道的,我条件这么好,不该是这样的命……”
那时他七岁,跳级上了三年级,听得懂大人们传出的风言风语。从他父母离世后,这条巷子久违地热议起新的八卦。他感到无比厌烦,人就是这样,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社区的工作人员来了好几趟,他透过窗户,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坚持要回家,固执地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奶奶在家里骂了她妈妈几回,也抹了几次眼泪,想收养她但顾虑很多。爷爷抽着烟叹气,一时也没法拿主意。
某个下雪天的黄昏,柏闻放学回来,看见黎宴又一次孤零零地坐在夕阳里,攥着她妈妈留下的旧围巾,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猫。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害怕。他很熟悉这些情绪,在父母车祸的那个晚上,从碎裂的后视镜里,他曾看见一模一样的表情出现在自己脸上,然后是大颗大颗的眼泪。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不会哭。那一夜,他的泪和母亲的血混在一起,伤口疼得撕裂,血和泪一起流得他几近休克。
想到这,他心里那个破洞又开始灌冷风。但这一次,风里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不能让黎宴也变成这样,不能让她心里也有个填不满的洞。
“菩萨太忙了,我要她就行。”
当年他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他是认真的,并决定要为此负责。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打了一个被她嫌弃的,据说很丑的蝴蝶结。牵着她回家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仅是一只小手,还有一份必须由他扛起的沉甸甸的未来。
我要当哥哥了。
这个念头萌芽的一瞬间,柏闻不由得挺直了脊背。他发誓要当一个可靠的哥哥,让她不再害怕,不再被抛弃,这一生都不会有体验他那种经历的时刻。
黎宴刚来家里那段时间,夜里总做噩梦,哭醒后找的第一个人永远是他。暴雨夜里,她缩在他怀中,眼泪滚烫地问。
“哥哥,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窗外雷雨呼啸,柏闻看着她恐惧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父母刚去世时的自己。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就像母亲用生命保护了他,他也要保护好妹妹。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字一句都很有力气,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大人。
“我,柏闻,永远不会不要黎宴。”
“这是男子汉的承诺。”
他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承诺。那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反复想着“男子汉”三个字。从今往后,它不再是热血动漫里鼓舞少年的台词,而是需要他用一生去践行的准则。
此后的漫长岁月里,黎宴越发信任他,依赖他。而他也从她的依赖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与价值。所有与她共度的时光,那些琐碎无比的小事,一点一点,填满了五岁时他心里留下的洞。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原来母亲当年保护他,存的是这样的信念。
原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弯下腰,成为另一个人的垫脚石和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