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时隔数日我们终于回到阔别许久的邺江城。
离家愈近,我想起一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歪头问身边的人:“萧照影,祖父说他和李慎有旧情,是什么旧情?”
“这个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
萧照影将事情一一道来:“师父年轻时就已经是名震四方的捉妖师,因此遭到不少妖邪记恨。”
“后来他陪师娘,也就是你外祖母回家省亲的途中,被一群妖物暗算,师娘为了救他不幸殒命。”
“彼时的境况,可谓是凶险至极,师父拖着重伤带你母亲一路逃到明月城,得李慎收留方才逃过一劫。”
他目光幽深看着我:“你不要怪师父,他其实很喜欢你的,他只是……”
“我明白。”
外祖父有着这样的过往,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换做是我被凡人杀了至亲,也会对人恨之入骨。
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慢下来,我神情恹恹垂着脑袋,时不时踢一踢路上的石子:“我没有怪祖父,他收留我,给我一个安身之所,还教我使法器学本领,我很感激他,就像你说的,祖父只是嘴硬心软。”
萧照影欣慰感叹:“你能这么想,师父一定会很开心。”
七拐八拐进入小巷,家门口的树叶子似乎又长多了一些,看到开着的大门那一刻,这一路上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
我兴冲冲就要往里冲:“总算回来……”
“惊鸿。”
萧照影从后面伸手拉住我,我不得不停下来:“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进去说?”
他神情犹豫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瞧着有些古怪,像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早不拦晚不拦,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拦着我,或许真是大事。
我站定静待他的下文,不想他最后摇摇头松开了我:“没什么。”
莫名其妙。
到前堂见了外祖父,我兴致勃勃将这一趟遇到的事绘声绘色说给他听,说到城主和鬼将军时难免带上个人情感,添油加醋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
在我看来,他们两个人一个霸道不长嘴,一个懦弱愚忠,就属闻人渡和那几个新娘子最无辜。
倘若我是江起云,直接带着闻人渡私奔,城主再是厉害,也不可能找到我们。
噼里啪啦说了半天,嘴巴都说干了外祖父也没给我一个反应,除了喝茶就是喝茶。
只有萧照影在认真听,一边笑一边看着我,好像我说的事他没有经历过一样。
我顿觉无趣,没再继续说了。
“你先下去,老夫跟照影有话说。”外祖父终于舍得开口。
我立马垮下脸,什么话我听不得?
萧照影走过来微微低下头,小声同我说悄悄话:“得了空我来找你,骗人是小狗。”
我撇了撇嘴,干脆上街去玩。
说是玩,倒不如说是瞎逛,街上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我依然逛得兴致恹恹。
没有萧照影在,玩得一点也不尽兴。
抬头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到现在也不出来寻我,什么事要说那么久?
大骗子!
我嘎嘣咬掉半口糖葫芦,将剩余的随手丢掉气冲冲往回走,在心里敲定主意,这次必须得让萧照影给我个说法。
“回来了?”
我在家门口遇到他,看样子是要出门。
“我正要去……”
“小狗!”我挤出两个字打断他,冷哼一声,撞开他的肩膀回屋。
“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这么晚去找你的。”
不听不听!我才不听!
我抬手捂住耳朵,头也不回:“不听——”
他不近不远跟在身后,我加快脚步,他也跟着加快脚步,跟块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关门的时候,他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强行挤进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
不想看见他,我转过身憋着满腔怒火走到桌旁坐下,木着一张脸。
“汪汪。”
“?”
“我是小狗。”
“……”
他过来在我身后站定:“所以可以原谅我了吗?”
我愣了片刻,忍住笑假装不耐烦拍桌:“什么事快说。”
“我要出趟远门。”
“出就……”我猛地扭头看向他,“我们才从天垣城回来,你出远门做什么?是不是外祖父又有任务交给你去做?”
此时此刻我也不顾上生气,忧心烈烈站起来和他面对面,习惯性地伸手拉住他:“危不危险?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他反握住我的手,垂着脑袋,目光恍若有了实体,落下来灼得双手发烫。
如果只是寻常任务,他断然不会拒绝,甚至会主动带我同行,这回不让跟着肯定是很危险的任务。
我更加担心了:“为什么不能跟你一起?难道你是嫌我笨,帮不上多大的忙,所以不想要我跟着是不是?”
“这件事只能我自己去做。”
他耐心地解释,面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略带薄茧的拇指温柔地摩挲着我的手背,有些粗粝。
他轻声哄着:“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没得商量,我只能闷闷地问。
老实说我是舍不得他的,刚回来就又要离开,一走还是好几天,家里没有他,我肯定要无聊死了。
“别担心,我……”
“不准说很快!”我抢先一步制止他后面的话,“上次你就说很快,结果过了好几天才回来,这次你必须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三天。”他认真地向我保证,“三天后我一定回来。”
三天……嗯,不算很久。
“那好吧,三天后你要是没有回来,我就永远不理你了!”
短短三日,过得宛若一个纪元,萧照影没有骗人,三天后果然如期回来。
他带着一身的伤倒在我面前,浑身都是血,整个人跟从血池里捞出来没什么区别。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上次他被鬼将军伤成那个样子,也没有流这么多。
太吓人了,我甚至忘记了思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他送到屋里的,脑袋空空,身上被血污了衣裳也不曾注意。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照影要死了。
只是出去了一趟,他就要死了。
外祖父忙前忙后为他疗伤,我蹲在床沿,守在他身边不肯离开半步。
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心里十分难受,伤心地问外祖父:“您到底让他去做了什么?”
以往再怎么严厉我都没有怨言,唯有这次对他生出了埋怨的心思。
不管他是让萧照影出去做什么,都是因为他萧照影才会受伤。
如果不是他,萧照影就不会出去,更不会受伤。
我等着他给一个解释,合理也好不合理也罢,至少要知道萧照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给萧照影包扎好伤口,将纱布打了结后,站起来冷漠注视我:“他要娶你。”
简单的四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惊愕抬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萧照影要娶我?”
须臾之间,我们相处的一幕幕,他为我所做的事,在天垣城共同经历的一切接二连三在脑海中浮现。
他说的假戏真做,没有骗我。
外祖父眼神锐利,目光如冷箭刺入我心头:“老夫曾说过,你若是与外界之人相恋,便会除了你。”
冷不丁抖了一抖,我哑着声音惨然问他:“那您为何还不动手?”
他冷笑几声,苍老的声音隐隐透着几分无奈:“在我们道上有一条规矩,除非对方犯下弥天大错,否则捉妖师不得伤害同行,哪怕是其亲属。”
“照影是个聪明人,为了你铁下心要出师,只要他成功出师,那便是老夫的同行,他娶了你,老夫自然不能再对你下手。”
一番话落在我耳里,就好比一道棒槌敲下来,砸得我脑袋一阵发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堵得慌。
我讷讷地问:“这跟您让他出远门有什么关系?”
“捉妖师想要出师,需独自降服千年大妖。”外祖父说,“我给他的任务,便是降服在苍梧山作乱的赤练九头蟒。”
赤练九头蟒……
我听过这条大蟒。
一个生性凶残的白眼狼,青蛇族怜它孤弱好心收养,它却恩将仇报灭了青蛇一族,吸尽数千青蛇的妖力,还公然叫嚣要推翻妖君的统治。
后来被妖君收拾了一顿逃去外界兴风作浪,听说天界派了神仙下来都没能降服它。
尚在族中时,阿爹常常教导我:“为妖,得为一只有骨气有担当有良心的妖,要懂得投桃报李,谁待我们好,我们就待谁好,千万不能做九头蟒那样的白眼狼。”
赤练九头蟒的厉害在妖界家喻户晓,外祖父派萧照影去降服它,这不是要萧照影的命吗?
要是萧照影回不来怎么办?
一想到萧照影可能会回不了,我心里就针扎似的疼,看向外祖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哀怨。
他冲我冷哼一声:“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也不晓得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害得老夫平白没了一个徒弟!”
这事确实是我理亏,低下头不敢说话。
“从今日起,萧照影不再是老夫的徒弟,你们两个好自为之。”
他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留我怔愣原地思绪纷乱如麻。
半晌,思绪渐渐清晰,堵在心里的东西也变得明朗。
可我并不觉得舒畅,因为另一种情绪占满了整个胸腔。
有些发苦,发涩,发酸。
扶着床框站起身,密密麻麻的刺痛从腿上传来。
我忍下不适慢慢挪到床沿坐下,看着三天前还意气风发的人此时一动不动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伤痕累累,仿佛下一刻就彻底没了呼吸。
我不敢想象萧照影是经历了怎样的困难,才能回来见我。
那么重的伤,他该有多疼?
我痛心地伸手去碰他的脸,瘦了,还长了青色的胡茬,怪扎人的。
我小声骂他:“笨蛋!”
出了这种事,邺江城是待不下去了。
萧照影醒后,我将外祖父说的话尽数告诉他,他没有什么反应,平静得仿佛早有预料。
昏睡一日,他煞白的气色没有好转迹象,一碗白粥下肚看着倒是有了点精神,能够坐起身子来。
他强撑着虚弱问:“你已经知道了,那你肯不肯和我成亲?”
我张口回他:“不肯。”
“不信,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不然当初在山谷也不会说,我出事你就去做太子妃那样的话。”
我气得一巴掌拍他身上:“那你还问!”
“嘶!”
他冷抽一口气,吓得我手忙脚乱不知道该碰哪里:“弄疼哪儿了?”
“哈哈哈哈!”他憋不住爽朗大笑出声,牵过我的手亲了一遍又一遍。
我面红耳赤,头顶都快冒烟了。
想抽回手,他不让,嬉皮笑脸道:“你这头小狐狸终于是我的了。”
这个模样让我又是羞、又是愧疚自责。
说到底他是因为我才会和外祖父师徒陌路,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其实也不算无家可归,家……还是有的。
我心里有了思算,抿抿唇紧张问他:“萧照影,你愿不愿意和我回银狐族?”
“银狐族?”
他目露惊愕,因大笑而显得有些红润的脸上掠过转瞬即逝的欣喜,比我还要小心翼翼。
“惊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带喜欢的人回家代表什么我很清楚。
但这种事怎么好意思明晃晃地说出来。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灼热目光,我压根不敢和他对视,有些无措地绞着手指,磕磕巴巴说:“银狐族是忌讳外人,族群所在的地方无人知晓。”
话锋一转:“不过我们都那个了……你、你应该跟我回去见见阿爹。”
萧照影那么喜欢我,爱屋及乌,他应该也喜欢银狐族,喜欢阿爹,肯定不会拒绝这个。
然而,事实它跟我料想的不一样。
“你阿爹会不会剥了我的皮?”他忧心忡忡道。
“不会的不会的。”我摆手解释,“阿爹很好,从来没有剥过谁的皮,你那么厉害,阿爹一定会很喜欢你。”
“不仅是阿爹,银狐族的族人都会喜欢你,我保证!”
在我的再三保证下,萧照影慢慢放下心来。
我松气的同时疑惑也冒上心头,萧照影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可能会怕被阿爹剥皮?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就是在故意逗我寻开心,登时怒上心头。
这个混蛋,受伤了也不老实!
要不是看他现在比较惨,我定是要好好揍他一顿。
说到惨,还是外祖父比较惨,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跟着狐妖跑了,生下的小狐妖又来拐走自己的徒弟。
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太惨了,所以辞行的时候没有露面,隔着一扇门让我们有多远滚多远。
好吧。
我和萧照影对着屋门跪下磕了几个头,这才离开。
银狐族踪迹难寻,没有族人带路外人根本不可能找不到我们。
领着萧照影东绕西绕,又穿过几道结界,耗费五日才回到族里。
族人看到我,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呆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直到我走过去拍了拍他们,方回过神来,惊喜地唤了一声“少主”,争先恐后去通知阿爹。
“听说我们的小魔头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却不是阿爹的声音。
循声回头看去,来人身着一袭黑袍,头发胜如白雪但面容十分年轻,手上拿着根有人高的法杖,在族人的簇拥下朝我走来。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