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夕得知周遭安全,紧绷的弦松懈几分,坐回马车靠在窗沿闭眼假寐,等回过神,已是小睡了一会。
鼻尖飘来的不止肉香,还有几日未闻的米香。
她几步跃下马车,不远处火堆上有几根粗树枝架起了一口锅子,孙世浮坐在一张宽大的银灰皮毛上,一手拿着蒲扇扇动着火,另一只手抓住穿过两只兔子的树枝悬在火上烤。
江夕靠近火堆,在孙世浮身侧隔了一段距离坐下。
她想,她暂时无法把回忆里瘦弱的少年和眼前的男人重合,男人过于壮硕,摆在明面的身份说是猎户,实则和土匪山贼更相似。
“今晚月亮很大,兔子还得再烤一会,你可以躺下望望天。”孙世浮嘴角泛起淡淡笑意,嘴里哼着江夕没听过的调子。
望天?
江夕抿嘴压住笑“嗯”了一声,这才把信中人和眼前人对上了几分。
信里的人——爱书爱景,更爱极了忙里偷闲看天看云。
他是会在父亲训斥下盯着衣摆刺绣纹样想诗句的人。
皮毛边缘不规整,封边针脚粗糙,很密很结实,但歪七扭八毫无美感,不像打了皮子交给绣娘处理,像自己打了猎物自己处理。
江夕用手滑过柔顺皮毛,忍不住问道:“这是你打的?”
孙世浮轻哼,微微扬起下巴道:“对,我独自打的,边境雪狼甚少独行,我跟了两天一夜才找到下手的机会。”
“雪狼竟如此巨大……”她感叹完,两手置于脑后交叉,躺倒在雪狼皮毛上,“家里人针线活不出彩,可看密集针脚,倒是用心十足。”
“什么家里人?”孙世浮话先脱口,随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我未谈婚嫁,身边也无人!这是我自己缝补的!”
江夕尬咳几下道:“抱歉抱歉。”她说完扭过头去从树叶里瞧月光去了。
孙世浮没在意太久,继续哼着歌,偶尔蹦出几个江夕从未听过的词。
江夕望了一会月亮,扭头去看孙世浮,她轻轻抬起手,遮住他脸上的疤痕和脖子以下的部分,倒是瞧出了一位俊逸青年。
可当她放下手,瞧见他束起的衣袖包裹着鼓起的皮肉,不免咬了咬牙。
毕竟爱看美人不是男人的专权。
火小了点,孙世浮抬手一挥,身侧不远处的一些枯叶枯枝顺着内力飞来。
江夕坐起惊呼道:“你有内力!”
她看着他使用内力极其熟练,且内力不凡。
孙世浮眉间微皱,思索道:“我有说过我没内力吗?”
“你也没说过有……”江夕摆摆手,“无事无事,我只是难得看人内力使用如此娴熟。”
她内心连连惊呼:奇哉怪也!
按理说,内力浑厚是不用过度练体术的。
她正想着,孙世浮开口了。
“我父亲不知道,只当我是个蛮力十足的武夫。”孙世浮从胸口衣襟里取出叠好的油纸铺开,火苗在烤兔子上晃动,闪烁着亮光,“吃了我烤的兔子,帮我保密,怎么样?特意刷了蜂蜜,很甜。”
大半日没进食,白日里遇刺、逃跑还被下毒,江夕此时闻着散发甜味的兔肉胃里抽痛,她忍着不适,站起弯腰交叠双手,正色道:“多谢孙公子。”
“边境小城的猎户用国姓太吓人,”孙世浮眼底笑意闪烁,“我和'席姑娘'一样,自个取了个名,夕姑娘不妨猜上一猜。”说完撕下一根兔腿,从怀里再取出一张油纸包好,递给了江夕。
江夕小声道谢后接过,撕咬下一块兔肉,不由得眼里一亮。
兔肉经受小火慢烤又刷了蜜,汁水被紧紧锁在肉中,肉汁在嘴里炸开,甜味和肉香融合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汁水会腻味,少一分甜味会反腥。
她一口接一口,一边咀嚼一边想,他烤兔子这门手艺极其熟练,像街角老摊主和面扯皮,日日复日日,重复过数次一般。
“我第一次吃也这表情,”孙世浮嘿嘿笑,“边境狼多,兔子也多,附近人都快吃吐了,趁着还没吃腻,你抓紧多啃几口。”
江夕脸颊鼓起,肉里水分充盈,咽下去毫不费力,她饿极了,可吃得快仍然守礼,盘膝端坐,双手保持同一高度抓着兔腿啃咬。
孙世浮已经很久没见到吃相规矩又吃得好看的人了。
边境苦寒,人能够每天三顿都吃饱就已很好了。
兔腿眼见没了小半,她才记起刚刚的问话。
江夕回想刚才孙世浮的坏笑,叹息着回道:“你莫不是到处让人喊你‘师傅’吧?”
孙世浮摇摇头,想正经解释,正经到一半又大笑道:“石头的石,福气的福。”
他扯下兔头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停下愣住半晌道:“糟糕,忘了带点干辣椒碎。”
兔头肉少,刷了蜜后过甜,咬开骨头后和着带腥味的脑子,两两结合直冲鼻腔。
孙世浮来边境一年多,不说日日吃,十天至少有五天都是兔子,正是吃着厌烦的时机,近日都是兔子配着辣椒,还要搭上酒和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