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旋地转的穿越
徐云起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钟公司会议室的惨白灯光。
电脑屏幕上,甲方第一百零八版修改意见密密麻麻铺满了文档,像一群永不知餍足的蚂蚁啃噬着她最后的清醒。她记得自己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想伸手去够桌角的咖啡杯,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意识像是被投入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光影破碎。有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陌生的府邸、红绸锦缎、繁琐的礼仪,还有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大红婚服的背影。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繁复的刺绣帐幔。
百子千孙图。
徐云起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绣样足足三十秒,才缓慢地眨了眨眼。这不是酒店,更不是她那间租来的小公寓。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某种……喜庆的甜香?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大红色的寝衣,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
“我……”声音出口,是陌生的清亮女声。
徐云起猛地捂住嘴。
这不是她的声音。她的手也不是她的手——手指纤细修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而她的手指,因为常年握鼠标画图,中指上有一层薄茧,指甲总是修得短短的。
“恭喜王妃,您醒了!”
帐幔被一只素手掀开,露出一张圆润的少女脸庞。梳着双丫髻,穿着淡绿色比甲,约莫十四五岁,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王爷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昨夜累着了。”
王妃?
王爷?
徐云起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般涌来——
徐妙云,年十六,魏国公徐达长女。昨日,洪武九年正月二十七,嫁与燕王朱棣为妃。
昨日大婚,红妆十里,从徐府到燕王府。拜堂,合卺,入洞房。新郎官揭了盖头,饮了交杯酒,按礼数圆了房。然后……然后她累了,睡着了。
她成了徐妙云。
而她嫁的人,是朱棣。
那个未来会发动靖难之役,从侄子手中夺走皇位,迁都北京,下令编纂《永乐大典》,派遣郑和下西洋的——永乐大帝。
徐云起,不,现在是徐妙云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社畜生涯练就了她无论面对多么离谱的甲方修改需求,都能保持表面镇定的本领。
“没事,只是……”她顿了顿,努力模仿记忆中那位真正徐妙云的语调,“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说等您醒了再一同用早膳。”丫鬟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掀开帐幔,挂上金钩,“奴婢知画,是王爷拨来伺候您的。”
知画。徐妙云在记忆里搜索——原主有四个陪嫁丫鬟,但知画不是其中之一,看来是燕王府的人。
她任由知画伺候着更衣梳洗。大红的中衣外罩上浅绯色的褙子,下配月白长裙,腰间系着同心结丝绦。头发被梳成端庄的牡丹髻,插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垂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珰。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标准的鹅蛋脸,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鼻梁挺秀,嘴唇是自然的樱粉色。端庄秀丽,是那种符合一切古代审美的大家闺秀长相。只是此刻,那双原本应该温婉娴静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社畜特有的“这世界毁灭吧”的疲惫。
“王妃真好看。”知画笑眯眯地说,“昨日揭盖头时,王爷都看呆了呢。”
徐妙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朱棣看呆?历史上的永乐帝会因为新娘子的美貌看呆?她表示怀疑。那个男人后来可是为了权力能发动四年战争,杀人无数的主。
不过……现在的朱棣多大来着?
记忆翻涌:洪武九年,朱棣十七岁。她十六岁。
十七岁的朱棣。还不是皇帝,甚至还不是那个威震漠北的燕王。只是个刚刚就藩一年,被父亲打发到边疆去的年轻藩王。
这个认知让徐妙云稍微松了口气。
二、初见的永乐帝
在知画的引领下,徐妙云走出新房,穿过回廊,走向前厅。
燕王府规制不小,但略显空旷。青石板路,朱红廊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亲王该有的气派,但也透着新王府的生涩——朱棣去年才就藩北平,这金陵的燕王府更多是象征意义,他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
转过一道月亮门,便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立于厅前廊下。
朱棣。
他穿着靛蓝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如松,正负手看着庭院中尚未化尽的积雪。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明明只有十七岁,眉宇间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甚至……一丝锐利。是那种经历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徐妙云心脏猛地一跳。
活的!年轻的!还没当皇帝的朱棣!
她强迫自己镇定,按记忆中贵女的礼仪微微福身:“妾身给王爷请安。”
“王妃不必多礼。”朱棣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清朗一些,但仍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可用过早膳?”
“尚未。”徐妙云起身,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劳王爷久等。”
“无妨。”朱棣抬手示意她入座,“既已成婚,日后不必如此拘礼。”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在饭桌前坐下后,气氛还是不可避免地僵硬起来。
侍从们悄无声息地布菜。粥是碧粳米熬的,配着四样小菜:酱黄瓜、醋芹、糟鱼、腌笋。还有几样点心:荷花酥、枣泥糕、芝麻饼。
碗筷是上好的景德镇瓷器,筷子是象牙镶银。
一切都精致,规矩,也……无趣。
徐妙云一边机械地吃着,一边疯狂运转大脑:怎么办?按历史,徐妙云和朱棣是恩爱夫妻,但她现在壳子里是个完全不同的灵魂啊!而且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靖难之役、登基、迁都……这些事她现在说出去会被当成疯子吧?
更要命的是,她不是那个真正的徐妙云。
那个徐妙云读的是《女诫》《列女传》,擅长的是女红中馈,管家理账。而她呢?一个建筑设计师,每天和CAD图纸、结构力学、甲方爸爸打交道。她会画施工图,会算承重,会跟包工头吵架,但不会绣花,不会写诗,更不懂怎么当个合格的王妃。
“王妃似有心事?”朱棣忽然开口。
徐妙云手一抖,筷子上的枣泥糕掉回碗里。
“只是……”她急中生智,“只是想起昨夜匆忙,还未曾与王爷好好说几句话。既成夫妻,总该……多了解些。”
这话其实说得有些越界。新婚妻子第一日就问丈夫这些,在这个时代实属罕见。
但朱棣没有不悦,反而眼中掠过一丝兴趣:“王妃想了解什么?”
“比如……”徐妙云脑子转得飞快,“王爷平日喜欢做些什么?对王府、对北平……可有什么规划?”
朱棣似乎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王妃对政务有兴趣?”
“谈不上政务。”徐妙云斟酌用词,“只是既嫁入王府,便想多替王爷分担些。父亲常说,治家如治军,需有章法。”
搬出徐达总不会错。徐达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将,朱元璋最信任的臣子之一,也是朱棣的岳丈。用他的话来当挡箭牌,最安全不过。
果然,朱棣神色缓和了些:“岳丈大人教诲的是。北平乃边防重镇,百废待兴。本王确有许多想法……”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与刚过门的妻子说这些为时过早,便转了话题:“王妃在金陵时,可有什么喜好?”
徐妙云脑中闪过原主的记忆——读书、女红、管家……标准的大家闺秀日常。
但她不是原主。
“妾身……”她试探着说,“喜欢琢磨些新鲜事物。比如房屋构造、器具改良,有时还会自己画些图样。”
这话半真半假。真正的徐妙云确实读过一些营造方面的书——徐达书房里有前朝的《营造法式》,她翻过。但也只是翻过而已。
朱棣挑眉:“图样?”
“是。”徐妙云心一横,“若王爷不嫌,妾身可画给王爷看。”
“好。”朱棣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本王等着看。”
早膳在略显古怪但还算融洽的气氛中结束。朱棣要去前厅会见属官,徐妙云则被送回新房“歇息”。
一关上门,她就瘫坐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
“王妃,您怎么了?”知画担忧地问。
“知画,我问你。”徐妙云揉着太阳穴,“你觉得王爷……是个怎样的人?”
知画想了想,小声道:“王爷年少英武,虽不苟言笑,但待下宽和。昨日大婚,还特意吩咐不许吵您安眠……是个体贴的。”
体贴?那个未来要五次亲征蒙古、杀人如麻的永乐帝?
徐妙云苦笑。不过转念一想,现在的朱棣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十七岁的藩王,母亲早逝(马皇后虽待他如己出,但毕竟不是生母),父亲是那个多疑的朱元璋,早早被打发到边疆去……说不定内心也是个缺爱少年?
而且,历史上的朱棣对徐皇后确实情深义重。他一生有记载的后妃仅寥寥数人,子女也多为徐皇后所出。在那个三宫六院稀松平常的时代,这很难得。
“王妃,您要作画吗?”知画见她在发呆,提醒道,“您方才说……”
“对,作画!”徐妙云猛地站起来。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只能活下去。而要在朱棣身边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就不能只当个花瓶王妃。
她环顾房间,目光落在窗户上——那是传统的直棂窗,用细木条竖着分隔,糊着窗纸。采光一般,密封性差,冬天漏风,夏天不隔热。
北平的冬天她虽然还没体验过,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好过。
“拿纸笔来。”徐妙云说,“还有……有没有厚实些的纸?皮纸最好。”
知画虽然疑惑,还是很快备齐了东西。
徐妙云看着宣纸皱了皱眉——太软太透,不适合画工程图。皮纸勉强可以。笔……她用不惯毛笔。忽然,她眼睛一亮:“去厨房要些细木炭来,磨成粉,再拿些面粉和胶。”
知画目瞪口呆:“王妃,您要做什么?”
“做炭笔。”徐妙云简单解释,“快去。”
半个时辰后,几支简易的炭笔做好了。用细棉布裹着炭粉,胶和面粉调成黏合剂,晾干后勉强能用。
徐妙云铺开皮纸,开始画图。
她先画了双层窗的构造图。外层用明瓦——这个时代已经有类似玻璃的透明材料,叫“明瓦”,是用贝壳磨薄制成的,透光性不错。内层用油纸,中间留一寸左右的空腔,形成空气隔热层。窗框要加密封条,用羊毛或麻絮填充。
然后是简易暖气系统示意图。在屋外设一个小锅炉,烧热水,通过铜管引入室内,沿着墙脚铺设,再循环回锅炉。铜管外可以加木制装饰罩,既美观又防烫伤。
还有改良版火炕。传统火炕烟道设计不合理,热效率低。她重新设计了烟道走向,增加散热面积,还画了个简单的烟囱风帽,防止倒烟。
画着画着,徐妙云完全沉浸进去了。这是她老本行,虽然时代不同,材料不同,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她标注尺寸,写材料要求,画剖视图、俯视图、侧视图……
“王妃,这……这些都是何物?”知画看得目瞪口呆。
“能让冬天好过些的东西。”徐妙云放下炭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用不惯的工具画图实在太难了,“等王爷回来,拿给他看。”
她看着图纸,心里盘算:这些设计以明代工艺应该能实现,成本也不会太高。如果能做成,至少能在王府立住脚,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绣花的王妃。
至于朱棣……她想起早膳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兴趣。
或许,他们可以不只是夫妻,还能成为……合伙人?
三、红炉夜话
朱棣回房时,已是申时三刻(下午四点左右)。
他第一眼就看见摆在书案上的那叠图纸。走过去拿起一张,眉头渐渐皱起——不是不悦,而是惊讶。
图纸画得极其工整,线条清晰,标注详细。更让他震惊的是那种表达方式:剖视图、俯视图、侧视图……虽然没见过这种画法,却一眼就能看懂结构。
“这都是你画的?”朱棣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徐妙云。
徐妙云点头,递过另一张:“这是改良的火炕,烟道这样走,取暖效率能提高三成。这是双层窗,外层用明瓦,内层用油纸,中间留一寸空……”
她讲解时,朱棣一直沉默地听着。等她说完,他才开口:“这些,你从何处学来?”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徐妙云早有准备:“父亲书房里有前朝的《营造法式》,妾身自幼爱看。后来自己琢磨,觉得有些地方可以改进……”她顿了顿,补充道,“母亲常说我不务正业,净看些没用的。”
这话半真半假。徐达确实有《营造法式》,原主也确实翻过,但绝没有这般造诣。
朱棣看了她半晌,忽然问:“若真按这些图纸来做,需多少银两?”
徐妙云精神一振——这是打算采纳了!
她早已算过:“先做王爷的书房和寝殿试点。窗户改造约需五十两,暖气系统用料贵些,要八十两,火炕三十两……共计一百六十两左右。若效果好,再推广全府。”
“一百六十两。”朱棣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不多。”
确实不多。对亲王府来说,这点钱九牛一毛。
“但。”他话锋一转,“若做不成,或效果不佳,这一百六十两就是白费。王妃可想好了?”
徐妙云迎上他的目光:“妾身愿立军令状。若做不成,这笔钱从妾身的月例里扣。”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王妃月例多少?”
“二十两。”
“那要扣八年。”朱棣故意道。
“所以妾身只能做成。”徐妙云也笑了,那笑容明媚坦率,让朱棣微微一怔,“王爷可要拭目以待?”
“好。”朱棣拍板,“本王给你十日。需要什么人手、材料,找王总管。”
“谢王爷!”徐妙云眼睛一亮。
事情谈完,气氛又微妙地安静下来。
夕阳西斜,橘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暖融融的光影。朱棣仍站在书案前,翻看着那些图纸,侧脸在余晖中轮廓分明。
徐妙云偷偷打量他。
十七岁的朱棣身量已经很高,肩宽腰窄,是习武之人的体魄。眉眼间虽然还有少年的青涩,但那眼神……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她忽然想起,历史上的朱棣,十岁就被封燕王,二十岁就藩北平,常年与蒙古作战。他的青春,大概早就被战场和权谋磨砺得所剩无几了。
“王爷。”徐妙云忽然开口。
朱棣抬起头。
“今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月色应该不错。院里积雪也扫净了。不如……我们在院中生个火,烤些肉吃?简单,自在些。”
这个提议荒唐得让朱棣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生火?烤肉?在王府院里?
这成何体统。
但他看着烛光下妻子期待又忐忑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他从未在别的贵女眼中见过的鲜活光芒。不是温顺,不是娇怯,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明亮的光。
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说:“……好。”
四、炭火与星空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后院。
一小堆炭火在青石板院中燃起,铁架是临时从厨房找来的,洗刷干净。肉是现腌的——徐妙云亲自调了料:酱油、黄酒、姜蒜末,还有她让厨房现磨的花椒粉和一种叫“茴香”的香料。
羊肉切块,鸡翅划刀,蘑菇洗净,用竹签串好。
知画和其他几个丫鬟远远站在廊下,欲言又止。王妃亲自烤肉给王爷吃,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可王爷居然真的答应了,还让她们都退下。
朱棣起初只是抱着“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心态,坐在石凳上。但炭火燃起来,肉串架上,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声响,香气开始弥漫时,他的坐姿也不知不觉放松了。
徐妙云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她专注地翻动着肉串,时不时撒上些香料粉。火光映着她的脸,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烤得微红。
“王爷尝尝。”她递过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外焦里嫩,油光发亮,“小心烫。”
朱棣接过,迟疑了一瞬,还是咬了一口。
肉质鲜嫩,咸香微辣,混合着炭火特有的焦香。与他平日吃到的所有菜肴都不同——没有那么精致,没有那么复杂,但有种粗犷的,直击味蕾的满足感。
“……尚可。”他淡淡评价,却伸手去拿第二串。
徐妙云笑了,又递过一壶温好的酒:“配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