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无碍,北境的胡骑见西雍乱了,趁机南下,宁王回调部分兵力抵御,才给了将军喘息的机会。”赵勇犹豫着道:“只是将军要女郎早做打算,劝说王氏族人南迁。”
王妙仪扶着案几,只觉得太阳穴发紧,藩王之乱加之胡兵南下,她亦知道北方并非久待之地,只是劝说全族南迁谈何容易?
王家在西雍经营百余载,祖宅、田产、商铺,还有那些依附王家的佃户、工匠有万人之多,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更何况王氏要走,封地建邺的靖王可让?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老梅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妙仪想起幼时,祖父常抱着她坐在廊下,指着院中的老梅树说:“卿卿啊,你要记住,树挪死,人挪活。人若不思变,则与死物无异。”
树挪死,人挪活。看来南迁应是必行之举,只是王氏长房一脉唯剩她与阿兄二人,阿兄不在,她必须撑起来。
“女郎,”赵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将军撤离前的亲笔信,让属下务必转交给女郎。”
王妙仪接过信,指尖微微发抖,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卿卿吾妹:北境已非久留之地,秦彦势大,已成气候,为兄无能,愧对列祖列宗,然王家不可断绝,望妹早做打算,劝说族人南迁。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妙仪一时激动,猛地咳喘起来,惊得伺候的人纷纷围拥上来,顺气喂水。
“无妨......”她摆手止住众人举动,轻声道,“虎尾关地处北方草原与中原交界处,城小粮少,再加上有心人故意为难,军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赵勇不知作何语,只能沉默颔首。
“去把娘亲留下的那匣子东珠取出。”王妙仪侧身嘱咐丹蕊,“速去变卖成银两换成粮草、兵器和药物交给赵将军。”
又看向神色惊讶的赵勇,“我手头的现钱不多,反正这些珠宝留着也是无用,不若变卖了银两换些应急物资送去虎尾关。”
品相好的东珠价值连城,更何况还不止一颗。
赵勇虎目含泪:“女郎,这......将军交代了不必女郎接济,他会想办法......”
“赵将军!”王妙仪厉声打断,“我阿兄和部将们的性命要紧,还是这匣子死物金贵?此事便由我做主,阿兄怪不到你头上。夜深雪大,赵将军便暂且在偏房将就一晚,待天明拿了银两再离开。”
养在深闺里的少女竟有这等魄力和威压,赵勇再次跪地抱拳,“赵勇代军中兄弟谢过女郎恩情。”
王妙仪亲手将其扶起,“南迁之事我自会想办法,阿兄毕竟少年意气,在军中还仰赖赵将军多加照料,务必保我阿兄安然无恙。”
“这是自然,卑职与将军是过命的交情,便是女郎不交代,我赵勇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叫将军出事。”赵勇拍了拍胸膛。
王妙仪颔首,“来人,带赵将军下去歇息,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
两列侍女遂举起灯笼,静静地护送着少女离开。
王妙仪回到闺房,沉香早已备好了热茶和暖炉,见她神色凝重,沉香轻手轻脚地替她解下狐裘,又端来一盏参茶。
“女郎,先暖暖身子。”沉香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担忧。
王妙仪接过茶盏,却只是捧在手中,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风雪,沉香见状,悄悄将炭盆挪近了些。
“沉香,”良久,妙仪才缓缓开口,“兄长要我劝说族人南迁。”
沉香手中的梳子微微一顿,低声道:“南迁?这......族老们怕是不会同意。”
“是啊,”王妙仪对着铜镜,缓缓取下头上的珠钗,“二叔最是固执,三叔又贪恋祖产......”
她将卸下的珠钗放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若不南迁,死守着这建邺,王家百年的基业,兴许就要毁于一旦了。”
沉香皱眉道:“那四房呢?”
“四叔早逝,四房如今是堂兄王承礼当家,在工部任主事,性子懦弱,向来唯二叔马首是瞻。”
沉香放下梳子,轻声道:“那女郎打算怎么办?”
“明日辰时你和丹蕊亲自去请各位族老、叔父到宗堂议事。”王妙仪站起身朝屏风后的寝室走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已没有了退路,只能放手一搏试上一试了。”
丹蕊掌上内室的灯烛,女郎怕黑,夜里总要燃着灯烛睡,自幼便是这个习惯,夫人和老爷离世后,燃的灯烛数量便更多了些。
她与沉香皆是夫人派来伺候女郎的,比女郎虚长几岁,把她又当作主子,又当作妹妹疼爱,看着女郎因为夫人和老爷相继离世、郎君征战在外,无人庇护而不得已成熟起来,心中如何能不心疼?
若是当真决定南迁,往后不知道还要吃多少的苦,走多少的弯路,丹蕊沉默地替女郎掖好被角,将叹息声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