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妙仪执眉笔的手微微一顿:“你说的是谢昶?”
“正是。”沉香上前为她披上鹤氅,语气愈发谨慎,“谢小郎君在同辈中虽年纪最轻,可府中上下,连他叔父谢尚书都要让他三分。”
妙仪何尝不知道此人,谢家小将军谢昶,名字带着建邺城里独有的风流与锐气,是如今这颓靡纨绔的世家子弟中,少有的出身世家却从底层拼上来,真正握过兵权、见过血光的人物。
丹蕊在一旁整理妆奁,忍不住插嘴:“奴婢听郎君提起过此人,说这人枭心鹤貌,姿色美貌更盛女子三分,可实际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
王妙仪闻言轻笑,起身走向窗边。
细雪如絮,正纷纷扬扬落在庭前的梅枝上。
“说说看。”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寒水。
“谢小郎君今年不过十五,论说比女郎还小上一岁,可已经官至鹰扬将军。去岁氐秦来犯,他率八千骑兵大破十万敌军,据说那一战杀得淮水尽赤,三个月后还有人从河里捞起残骸。”
“果真心狠手辣,不过此等战功,倒是不负谢家将门之名......”王妙仪静静听着,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雪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谁说不是,他的战功可都是自个打下来的,从一个七品的中军将军府参军,硬生生杀到了有独立领兵权的从四品鹰扬将军之位,这样的硬茬岂是好相与的?”
丹蕊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侍从通报:“女郎,车驾已备好。”
王妙仪转身,墨绿色的鹤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
“走吧。”她语气淡然,“百闻不如一见,随我去会会这位一万个心眼子的谢小郎君。”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积雪在轮下发出吱呀声响,建邺的街市比往日冷清许多,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王妙仪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队鹰扬军巡逻而过,铁甲在雪光中泛着寒芒。
“听说谢小郎君治军极严,”沉香小声说,“再加上近来不太平,鹰扬军令行禁止,便是大雪天也要照常操练、盘查可疑行人。”
正说着,马车忽然一顿。
车夫在外禀报:“女郎,前头是鹰扬军在盘查路经车马行人,需稍等片刻,可需要小人上前通报知会一声?”
“不必,照规矩来就是。”王妙仪微微蹙眉,掀帘往外望去。
只见一队玄甲卫士守住路口,为首的将领正在查验过往车马的人员身份。
那些士兵个个神情冷峻,即便在风雪中也站得笔直如松,可见平日里训练有素。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鹰扬军?”丹蕊缩了缩脖子,“虎背熊腰的,瞧着的确吓人。”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但见一骑白马踏雪而来,马上的男子身披玄色大氅,风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唯见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
盘查的将士见到来人,齐刷刷单膝跪地:“参见将军!”
男子勒住马缰,风帽微微后滑,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侧脸,鼻梁高挺,唇色微红,上挑的眼尾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王妙仪呼吸一滞。
这就是谢昶。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王妙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那双眼太过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王妙仪迅速放下车帘,可马蹄声已经朝着马车而来。
“车中是王府的哪位贵人?”谢昶扫过马车上王氏的族徽温声开口,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语气柔和,浑不像看上去的薄情模样,“若是盘查时有所冒犯,本将军代将士们赔罪。”
王妙仪定了定神,示意丹蕊掀开车帘,而她端坐于车中,朝谢昶微微颔首:“建邺王氏,王妙仪,欲登府拜会谢逸将军。”
雪光映照下,她看见谢昶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原来是王家女郎。”他唇角微扬,“巧了,家父今日正好在府中。建邺近来不太平,若是要去谢府,就由本将军护送前往吧,也省得这一路的盘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