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给殿下请安。”
靖王秦献独自立于窗前,闻声回过头来。
他果然极为年轻,约莫十五六岁,容貌阴郁俊美,肤色冷白,眼神雾蒙蒙的,不知怎的,妙仪觉得他像生命力极弱的阴湿男鬼,有种会随时会碎掉的枯萎感,阴郁、糜烂,又带着贵气和华丽。
只是和妙仪往日里听说的有些不符,都说这位诸王中年纪最小的靖王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胸无大志耽于享乐的富贵王爷,可眼下来看分明不是如此。
“这位便是王家女郎?怀玉常与本王提及,说女郎有经世之才,今日一见,风姿卓越,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王妙仪移开暗暗打量的眼神,敛衽为礼,“臣女蒲柳之姿,陋质浅见,不敢当殿下如此盛誉。”
秦献不在意地勾唇,转身入座,抬了下手,“别站着说话了,入座吧,来人,看茶。”
立刻有一列侍女低眉颔首悄然步入,有的手里捧着红木托盘,上呈高脚碗,碗里托着茶饼;有的捧着茶具和茶炉,跪坐在矮几前。
侍女将茶饼先置于微火上炙烤,茶饼受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股原始的干燥香气弥漫开来。
待茶饼烤得松脆,再将之投入青瓷茶臼中,用檀木杵轻轻捣碾。
捣茶声清响,从王妙仪的角度看去,可见茶末青绿相间,粗糙而不失本色。
侍女将茶末投入沸腾的釜中,随即用竹夹搅动,顷刻间,古朴又热烈的茶香扑鼻而来。
接着用长柄木勺将煮好的茶汤分盛入越窑青瓷碗中,茶汤呈暗绿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饽沫,如同积雪。
“贵人请用。”烹茶的侍女恭敬道,随后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谢昶注意到靖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座的女子,他微微眯了眯眼,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敲了敲,提醒道,“殿下。”
靖王眼神一闪,从善如流地将目光落到茶碗里,将茶碗捏在手里,看着微微晃荡的茶汤,“南下的理由本王自然知道,可南下后本王以及你们这些北方的世家大族如何在陵阳立足?陵阳豪族林立,自成一系,本王虽忝为宗室,恐亦难以服众。”
妙仪颔首,“殿下所虑极是,然事在人为,无论是何地氏族,所求者,无非权、利二字,以及永保家族延续。殿下若能吓之以威,示之以诚,待之以公,许之以利,使其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何愁不能归心?”
靖王自幼长于深宫,稍大些才被送来封地,身边不乏极擅玄谈者,听过无数清谈高论,却鲜少有人能用寥寥数语将复杂的□□面剖析得如此透彻明了,更遑论是一个闺阁中的女子。
秦献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体:“那依女郎之见,首要之务为何?”
“尽快离开建邺,迟则生变。”妙仪知道谢昶会引荐自己,就是没有瞒着靖王的意思,遂开诚布公,“家兄在虎尾关拼死抵抗,可也撑不了多久,王家欲与谢家结伴南下,特来请示殿下是否同行?”
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秦献将盏里的茶汤一饮而尽,“本王没有拒绝的理由,一切就由怀玉安排,将南下提上日程吧。”
谢昶送她出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一行白鹭斜斜而过,将暗黄的天空裁作了两半。
冷风拂面,王妙仪拢紧了狐裘。
“女郎的身子似乎不大好?”谢昶走在她身侧,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王妙仪脚步未停,“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罢了,不值得小将军挂心。”
说到这想起来谢昶托人送的药丸,有些后悔自个话说重了,脚步有些不自然地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静悄悄的谢昶。
少年有些怔然地看着她,似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与之前所见的那幅运筹帷幄的模样大有不同。
妙仪掩唇咳了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昶墨玉般的眼眸转了一下,睫毛上下翕动,嘴角牵起戏谑的笑意,“女郎何必紧张,我有那么吓人吗?”
王妙仪看着眼前这张脸,俊秀绝伦,在心里叹了口气,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原以为谢小将军这样在沙场阎王点卯的杀神,定是要更不苟言笑些的。”
“女郎喜欢不苟言笑些的?”谢昶闻言,唇角弯了弯,看到少女逐渐漫起红晕的耳朵,他好心地移开话题,“靖王是聪明人,他知道如今跟着我们走才有活路,所以这事不说十分成,也有八分了。”
红晕还没褪去,妙仪故作镇定地看了谢昶一眼,“谢小将军牵线搭桥,妙仪记下了。”
谢昶的眼神描摹一笔她的脸,算不上收敛,“王谢两家是世交,此后亦是盟友,我哪有不尽心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