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峰微敛,目光落在那抹绛红身影上。
王萱仪由侍女引着,行至案前,与男子并肩而立,卢珣嘴角勾起一抹略显轻浮的笑意又很快隐去。
赞者高声唱喏,行沃盥礼,左右侍女捧上铜盆,温水倾入,两人盥手拭净,方捧了爵,行同牢之礼。
案上摆着一鼎熟肉,一樽清酒,新人需共食一牲,共饮一爵,王萱仪扬起头一饮而尽,酒液清冽,入了喉,竟带了几分暖意。
又行合卺之仪,那剖成两半的匏瓜,盛了酒,以红绳系了柄,两人各执一半,交臂而饮。匏瓜味苦,酒却甘醇,王萱仪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滋味,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堂下观礼的宾客皆拱手道贺,声浪喧阗,礼官高声诵着祝词,无非是“宜室宜家,子孙绵延”的吉语。
王萱仪垂着头,盖头下的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勾。
她是庶女,婚事原不比嫡出的姊妹风光,却不想卢家这般郑重,哪怕是王家南下在即,也一丝一毫都不曾怠慢,也许当真是她命好吧,能得这样的好归宿。
夜色渐浓,疏星点点缀在墨色天幕上。
堂上烛火愈亮,映着满室红妆,暖香袭人。
两人拜过天地祖宗,方由喜婆引着,往新房去,一路穿廊过庑,听得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与远处的鼓乐声遥相呼应。
新房里早铺陈妥当,鸳鸯锦被,合欢枕,妆台上摆着镜奁,燃着安息香。
卢珣循例揭了盖头,王萱仪抬眸,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霎时霞飞双颊,忙又低下头去。
她虽然看重卢五郎的家世门第,但也着实为其容貌倾心,否则也不会一意孤行从嫡姐手里抢婚事,如今婚成,她半点也不后悔。
“紧张吗?”卢珣抬手将她滑落在脸颊的发丝别在耳后,见少女羞红了脸,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容貌娇俏,不由伸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微凉的指尖。
王萱仪怯了一下,“夫君可曾后悔娶了妾身?”
窗外更鼓敲了两声,夜色沉沉。
厅内宾客仍在宴饮,笑闹声阵阵传来,新房里却静悄悄的,只闻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卢珣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面孔,随即笑道:“未曾,我对娘子一见钟情,怎么会后悔呢?”
“纵是郎君诓骗妾身,妾身亦甘之如饴。”王萱仪粉面含春,“妾身替郎君宽衣......”
红烛高燃,映着一对璧人,满室暖意融融。
*
灯烛的泪滴入金色的托盘,融成一片红色的蜡。
王妙仪的暖阁内,药香比往日更浓了些,丹蕊沉默地递上一杯刚沏好的的参茶,“二小姐的婚事总算落地,咱们也要启程了,奴婢瞧着女郎似乎并不大喜乐?”
王妙仪伸手接过,温润的瓷杯传来暖意,“她虽是爹爹的妾生女,性子也并不讨喜,但到底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谊,我不想她所托非人。”
妙仪将杯中微烫的参茶缓缓饮尽,那一点暖意流入喉间,她知道,话已说尽,路已分明。
“女郎对二小姐已仁至义尽,日后祸福也只由她自个担着,这都是个人的造化。”丹蕊接过瓷杯递给后头举着托盘的小侍女,由妙仪扶着胳膊起身,边道:“女郎早些歇息,明早天不亮......便要上路了。”
内室的烛火已被调得柔和,映得窗纸上的竹影忽明忽暗。
妙仪坐下,丹蕊上前为她解下肩头的披风,露出里面素色的袄裙,裙摆扫过椅边的铜炉,带出一缕淡淡的沉香。
“这地方,明日一早离开就再也踏不上了。”妙仪望向窗外,夜色已深,雪似乎停了,只余下凛冽的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
丹蕊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离开这里,才能避开那些是非纠葛,往后的日子,咱们只求安稳顺遂。”
沉香端来温水,伺候她净了手脸,又铺好床褥,吹熄了案上的烛火,只余下一盏灯烛在角落里燃着微弱的光,“女郎早些睡吧,夜里若冷,便唤奴婢。”
“你也去歇着吧,守夜有丹蕊她们就够了。”妙仪躺下身,拉过厚厚的锦被盖在身上。
沉香应了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窗外的风声渐渐清晰起来,呜呜咽咽的,不知过了多久,妙仪才渐渐阖上双眼,浅浅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