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妙仪被这话气得忍不住冷笑一声,指向满地尸骸血泊,以及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从严处置,是扭送官府按律定罪,不是当街虐杀。以儆效尤,是惩戒首恶,不是随意屠戮婴孩,践踏饥民。”
“你又是谁?”顾忠斜眼扫了她一眼,是个绝世美人,不过看着病怏怏的,别是将军府邸里的哪个娇妻美妾吧?不过也没听说鹰扬将军府里有人啊,遂硬了语气,“粮食是我顾家的,给与不给,旁人无权置喙。他们伸手来抢,便是贼,是贼,便该杀。”
王妙仪瞪他,“你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我不过是看不过眼,来说道几句罢了,你管我姓甚名谁?”
原来不是将军府里的人,顾忠继续心安理得强辩:“流民聚集日久,人心难测,今日敢抢粮,明日便敢生乱,我顾家这么做,也是为陵阳地方安稳,女郎不懂,还是莫要插手了。”
谢昶抱剑环臂,“她是建邺王氏的贵女,连本将军也得敬上几分,你当真要如此无礼?”
顾忠缩了脑袋,连声告罪,这些个金贵主子怎么一股脑儿都到陵阳来了,得罪了人也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
“为地方安稳,该开仓赈济,安抚流民,让饥者有食,寒者有衣,人心自然安定。”王妙仪声音不高,却句句戳中要害,“你顾家锁仓闭廪,纵仆杀人,糟蹋粮食,凌辱老弱,这不是安地方,是乱地方。”
“便是真贼,也该由官府定刑,轮不到你顾家当街设刑。”谢昶接道:“你顾家私自动刑,屠戮生民,视城防如无物,视官府如摆设,是觉得陵阳这地方,王法管不到,还是朝廷管不到?”
这句话分量极重。
顾忠额头已经冒出冷汗,他心里清楚,谢昶不是在吓唬他。
真把事情闹到州府,闹到台阁,顾家哪里斗得过王谢两家,他咬了咬牙,试图把话说得圆滑一些:“大人,我顾家在陵阳也算有些脸面,你今日非要护着这些流民,难道是要与我顾家为敌?”
“我不与顾家为敌。”谢昶语气平静,“我只与滥杀无辜、祸乱地方的人为敌,今日这事,真闹到上面,你不妨回去问问你家主人,担不担得起草菅人命这四个字。”
顾忠身子一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再跋扈,也知道轻重。谢昶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今日必须停手,再闹下去,只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顾家。
僵持片刻,顾忠终究是不敢再硬顶,狠狠一甩袖,厉声对横行霸道的属下喝道:“停手!”
妙仪抬手示意身后赶到的仆从与医妇:“把伤药、干粮、热水都拿出来,分给他们,重伤的抬到避风的墙根下,仔细医治、轻伤的自己敷药,老人孩子,先给一口热汤。”
这些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起初不敢接东西,眼神惶恐不安,直到确认来人没有恶意,才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那一点点吃食与温热。
有人捧着半块窝头,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不敢哭出声,只默默垂泪。
流民成千上万,拖家带口,伤病缠身,今日活下来,明日依旧无食无居,无田无业,依旧会冻饿而死,依旧会被豪强欺压。
顾家今日被谢昶压退,来日换个地方、换个法子,依旧可以横行无忌,依旧可以视人命如无物。
靠一人之勇,只能救一时;靠一时仁慈,只能救几人。
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灾荒,不是流徙,是权势凌驾于法度之上,是人命轻于豪门之粟。
“在想什么?”谢昶与她并肩。
她转头看向谢昶,声音平静,“小将军,我们今日能拦他们一时,拦不住一世,能给他们一口吃的,给不了长久活路。”
谢昶看向她:“你心里已有打算。”
妙仪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城外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这些人,要登记造册,要安置住处,要拨给荒田、借给种粮,让他们有活可做、有地可耕,才能真正安定下来。不然,今日救下,明日依旧是死路。”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顾忠,“至于顾家,在陵阳跋扈多年,欺压百姓,草菅人命,这一次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死了的人要收敛安葬,活着的伤者要顾家出钱医治,这场命案,要上报官府,秉公处置。”
“今日他们敢在城门之下公然杀人,就是觉得陵阳是他们的私地,王法管不到,朝廷管不着。那便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朝廷的天下,地方是百姓的地方,不是某一家一姓的私院。法度在前,人命在前,权势不能大过天。”
谢昶看着她,眼底微微一动,顺从地看向顾忠,“你听清了,三日内亲至州府官衙,如实禀明今日之事。顾家出粮出银,安葬死者,赈济流民,医治伤者。此事州府要过问,靖王也会知道,本将军更会盯着不放,不是你们想压就能压下去的。”
顾忠脸色惨白,浑身冷汗,不敢有半分顶撞,只能躬身连连应是,顾家在陵阳横行多年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妙仪蹲下身,轻轻给一个吓得发抖的孩童拢了拢破烂的衣襟,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她,眼里没有光,只有恐惧。
她顿了下手,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望向远方沉沉的天色:“小将军今日肯出手,是这些人的运气,可我们碰不上每一次的屠虐,制度立起来,才是千万人的安稳。”
“所以,”妙仪侧头看向他,“我想再见靖王一次,不知小将军可否帮忙引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