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妙仪先开了口,“小将军……今日之事,多谢你。”
谢昶没有应声,依旧看着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王妙仪,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昶比她年岁略小,平时多唤她女郎,客气守礼,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他连名带姓地喊她。
妙仪羽睫轻颤,沉默不语。
“你是以为我看不出?”谢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疑心李镇,查他来历,摸清他背后是周氏,然后故意演一场吐血昏迷的戏,引老夫人着急,引我入府,借张俭之手,当众揭穿毒药,一举换掉李镇,牵出周氏。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子做局?”
他每说一句,妙仪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你步步为营,算无遗策。”谢昶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沉沉的无力,“连自己的身子,都能拿来当棋子。”
王妙仪的指尖攥紧了被褥,唇瓣微微发白,低声道:“你方才也看到了,周氏要害我多年,我若不主动出手,迟早会死在她手里。我不这么做,抓不住实证,赶不走李镇,扳不倒周氏。”
“所以不过一个周氏,你就喝下那碗明知道有毒的汤药?甚至为了表现得严重些,还自己加重了毒药的计量。”谢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泄出一丝,却仿佛只是冰山一角。
“你知不知道张俭说什么?你体内毒素积年,此次的毒又毒又急,若是再晚一步,便会损及内脏,回天乏术。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你吐血昏迷时,是什么心情?”
他俯身,逼近几分,目光紧锁着她,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
“我气你。”
妙仪与他视线相接,又堪堪避开。
“气你把自己的身子当儿戏,气你为了一个局,不惜给自己下毒,让所有人为你心惊胆战。”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全无理由也无立场,谢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抽开身,沉默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气氛太过迫人,妙仪感觉喉咙发紧,废力地咳了咳,又咳出一缕鲜血来,谢昶的脸色更差了,又只能有些手忙脚乱地拧了巾帕递到她手里。
妙仪接过来擦了擦嘴角,她只觉得谢昶是因被不明不白地利用了而生气,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她叫人这般算计了,定然也会不悦。
“莫名其妙地将小将军卷到家事中来,是我对不住小将军,明日我会让人去寻找靠谱的医师,张御医是靖王殿下所赐,留在我身边不妥......”
得,谢昶认命了。
“张俭就留在你身边,你这么爱拿自个的身子冒险,他的医术我放心。”谢昶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头那点气恼瞬间又被心疼压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王妙仪,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妙仪本就有些理亏,见谢昶主动递了台阶,立马顺坡下驴,“放心,必定不会再牵连小将军的。”
谢昶这下知道了,王妙仪在某些方面有着七窍玲珑心,堪比诸葛在世,有的方面就迟钝如孩童了。
无妨,反正来日方长。
“殿下要我带兵剿了西山一带的流寇,他们打家劫舍,滋扰地方,州府弹压不住,若是不除,恐成心腹之患。”谢昶明智地换了话题,“我记得你之前同我说过,这流民帅于乱世之中自有用处,可要我替你留意几分?”
王妙仪的眼睛亮了起来,“若是如此便最好,若有能入小将军眼的流民帅,定要告知于我,只是此事还望勿要叫殿下得知。”
谢昶虽不知全貌,但大抵能猜到此举为何,遂颔首应承下来,“放心,眼下只知西山这伙人的首领名为纪惇,出身北方没落望族范阳纪氏,其少年豁达、轻财好侠,后折节读书,曾为一州监军。后故土陷落,家破人亡,遂率亲族乡党数百家南下,被推为流民帅,在西山啸聚一方。”
“听小将军的话,这纪惇倒像是个好汉了,能够做到一州监军,想来也是个人物,小将军若觉得此人可用,还望差人告知于我。”妙仪有些跃跃欲试,靖王手里军权寥寥,纵有王谢两家,也难以拥兵自立。
尽可能壮大武装力量,是帮助靖王在陵阳站稳脚跟的当务之急,招安流民帅就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乱世之中,多有人才因家破人亡不得已流落民间,又因统领有方、能力出众被推选成了流民帅。
而且妙仪也有自己的私心,她虽已站队靖王,可若王家没有自己的兵马,生死荣辱也不过靖王一念间,她委实没有把身家性命堵在旁人身上的习惯。
“你交代的事,我无有不上心的,好生歇息吧。”谢昶消遣地笑了声,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