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算知道差在哪了 —— 画的技法够了，可人物没根，少了活气。

——

面试日很快来了，十二月的南城，已经正式进入了冬天。

夏瑶迦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牛仔裤，背着一个洗得有些粗糙的双肩包。

当她站在幻池工作室门口走廊的时候，有些愣住了。

居然这么多人？

走廊里挤满了排队的学生，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她粗略地数了数，起码得有四十多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或者平板，神情或紧张或自信。

她领了号码牌——43号，找了个墙角的空地蹲下，身边人来人往，嘈杂得让她心跳渐快。

等她蹲下才发现对面也蹲着个人。是位长头发的男生。

夏瑶迦到处观望着，一个不小心，和他对视了。

长发男像是误以为她想跟他攀谈，于是很自来熟地凑了过来。

“同学，你也是来面试幻池的？”

夏瑶迦点了点头。

“我叫皇甫沂，大四的，面原画设计的。你呢？”

“夏瑶迦，大二，跟你面一个岗位。”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礼貌笑了笑。

“才大二就来闯？不多享受下校园生活？可以啊同学，有冲劲儿！”

“想攒点经验，而且幻池的游戏理念我挺喜欢，想来试试。”夏瑶迦笑着回话，心里却补了句：主要是想赚钱。

“不过这边竞争还挺激烈的。你看那边穿黑衣服的那个女生，她叫司妙雪，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手了，接了不少商业稿，个人风格也很突出。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温光熙，油画作品都已经入选画展展出了。”

夏瑶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又开始动摇。

“这些消息，你是怎么知道？”

皇甫沂挠了挠头：“都是我的同学，想不知道都难！”

夏瑶迦：“那你呢？”

正当皇甫沂沉默时，一道女声恰如其时的响起。

“下一位，8号，皇甫沂！”

“到我了，我先去了哈。”皇甫沂冲她挥挥手，钻进了教室。

他进去后，夏瑶迦感觉走廊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夏瑶迦低头看着自己的号码牌，43号，还有好久呢。

心跳突然加速，手心也冒了汗——这是她第一次面试，竞争又这么激烈，难免心慌。

宿舍群里满是加油的消息，可她指尖还是发紧，直到手机震了震，是大佬的消息。

大佬：【别紧张。】

夏瑶迦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猜的，面试成功有奖励。】

夏瑶迦大概知道奖励是什么了，多半又是壕无人性的转账。

【谢谢宝宝！一想到有奖励，我紧张都散了些。】

她发了个可爱猫咪的表情包。

【面试加油，要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嗯嗯！我会的。】

这场面试，夏瑶迦的43号，算是排到最后面的了，她从两点多等到五点多才等到她。

“下一位，43号，夏瑶迦！”

“这里，来了！”夏瑶迦赶紧应，起身时却猛地僵住——蹲太久，腿麻得没了知觉，像灌了铅一样。

她不想让面试官等，咬着唇抿住麻意，一瘸一拐往工作室走，脸上努力控制着表情，生怕露出龇牙咧嘴的模样。

还好这会儿人走的差不多了，只剩零零散散的一些同学，都忙着准备面试，没空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工作室挺大的，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她的视线扫过去，然后定格在最中间。

梁砚池？

他怎么会在这里？

脑子空白了一秒，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幻池，幻池。池……

原来这个项目，是他的。

“你好，同学，简历可以给我，这个投屏需要帮忙吗？”旁边的助理礼貌地开口，打破了她的怔愣。

“哦好，谢谢。”夏瑶迦回过神来，慌忙从包里掏出简历和U盘递过去，腿麻还没缓过来，站得有些晃，姿势也有些怪异。

打开包才想起来——她只打印了两份简历，看着长桌后面做的五位，暗自后悔，不该为了省那点打印钱，早知道该多打几份。

“那个，抱歉，只打印了两份，但是我U盘里有电子版的。”

“没事夏同学，不用这么紧张，我们互相传阅一下就好。”廉浩广笑着摆手，“我是廉浩广，幻池副组长。这位是梁砚池，我们的组长也是总负责人。旁边这位是韩辰，是咱们的核心主程，全工作室的技术开发都归他抓。”

梁砚池抬眸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点了下头。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廉浩广一边翻看着她的简历一边说。

夏瑶迦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梁砚池身上移开：“我叫夏瑶迦，今年大二，现在主修国画，……，最后，我本身特别偏爱国风设计，也有关注我们幻池未来的研发方向。真心希望能够加入团队，踏实学习，配合项目早日落地。”

“接下来是我的一些个人作品展示。”

前九页都是临摹作品——有敦煌壁画的复刻，有大师们的古风插画，还有一些角色设计图。

夏瑶迦操控着投屏，轻声介绍着。

直到最后一副作品之前。

“嗯，最后一副作品是比较特别的。”说罢，夏瑶迦点到下一页。

《银骸神思》的全貌展开在投影幕布上。

安静的工作室中，零散的有了些细微的惊呼声。

只见屏幕上。

画中的千手神女悬浮于冰雪天地中，半睁的眼眸悲悯而温柔，千只手或展开或微合，形成庇护的姿态。

最精妙的是她身上的“衣物”——那不是布料，而是无数细小的祝福符文、绳结、信物编织成的流光溢彩的披挂，仿佛千万人的祈愿具象化地缠绕在她身上。

夏瑶迦的声音在教室响起。

“我原创作品不多，前面都是我之前临摹的画，但最后一张是我专门为这次面试画的原创作品。叫《银骸神思》，画中的神女，名为赞希。”

夏瑶迦看见廉浩广坐直了身体，另外几个面试官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只有梁砚池，还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样子。

“画很不错。”开口的竟然是梁砚池。

其他面试官也点头称赞。

夏瑶迦连忙借机会：“那我可以讲述一下赞希的故事吗？我有撰写一套完整的背景故事和人设。”

梁砚池伸手做了请的动作：“当然。”

夏瑶迦走到投屏旁，眼神亮了亮，语速轻快起来：“画中的千手神女名为赞希，寓意为赞美和希望。赞希是雨落族的守护神女，就连名字也藏着族人的期许。一次天灾冰封村落，百姓死伤无数，作为神女的她挺身而出。

为庇护族人，她以自身神力化千手为族人撑起安身之地，自己却常年受风雪侵蚀，身躯被寒冰裹着，却始终保有意识，半睁着眼凝望族人，双手似合未合，默默祈福。

可以看到啊，她身上的衣饰，是族人用祝福织就而成的，上面挂满了百姓们送的祈愿信物。直至她死亡后，还依然维持着这副千手模样。”

她讲得很投入，讲到赞希为何微蹙眉头，为何手掌似合未合，为何身披的不是衣物而是祝福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所以她的眼睛是半睁的，因为她的神力在耗尽之前，她始终会保有意识。手快要合拢，是未完成的祈福。身上的流光来自族人的感恩——他们每年都会在她身躯上系上信物，千年不辍。还有她身上的这些……”

“好！你这幅画，难度不小吧？”廉浩广先开了口，语气赞许，“设计理念很完整啊，看得出来准备工作做得相当不错，并且十分有情感内核，是我今天见过最好的作品。”

“确实，这也是我今天看到过最有故事感的作品，画技当然是没得说，画风干净，笔触细腻。”另一个女面试官开口夸赞。

夏瑶迦弯着唇笑：“谢谢。”

可就在这时，梁砚池又开口了，问题接连抛来：

“你对角色原画设计师这个岗位的理解是什么？”

“我们目前是个从零开始的新团队，未来几年都会非常忙碌枯燥，并且短时间内看不到什么成果，你觉得你能坚持下来吗？”

“你愿意尝试你并不太擅长的美术风格吗？”

“如果团队需要你学习新的软件或技法，你会抵触吗？”

“我们要求成员每天必须到工作室工作，不接受在宿舍工作，你能接受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直接，不留情面。

夏瑶迦：……

就连廉浩广都忍不住侧目看了梁砚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前面面那么多人，也没见你问这么多问题啊。

夏瑶迦手心又开始冒汗。她强迫自己冷静，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

这些问题，大部分都是她提前预料好了的，准备好了回答。

可是当她站在这儿，看到梁砚池的那张脸。

脑子里精心准备的答案居然忘了个干净。

索性，她就直说吧，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夏瑶迦回答的十分认真，说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发干。

从教室出来时，她看了眼时间，面了快四十分钟。

大概是所有面试者里最长的了。

夏瑶迦靠在墙上，感觉心跳还在咚咚咚地敲鼓。从其他面试官的表情，夏瑶迦能看出来，他们很满意。

唯独梁砚池，依旧是那副冷漠脸，她猜不透。

可偏偏她猜不透的这人，掌握着她们的生杀大权。

夏瑶迦刚回到宿舍，于悦就扑上来问。

“怎么样怎么样？”

“不知道。”夏瑶迦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有气无力。

“面试官里有梁砚池。”

“梁砚池？我靠，你俩这纠葛可真戏剧化。不过你也往好点想想。好歹他长得帅啊，这么大一个帅哥，又有钱，哎，你知道不，我这几天才知道，梁砚池是富二代啊，他的梁，是梁氏集团的梁啊！这还是我……”

“还有廉浩广和韩辰。”不等她说完，夏瑶迦又补充道。

随后她打开保温杯，大口喝了几口水。

于悦说到一半，看见夏瑶迦的脸色，赶紧刹住车，“怎么了？他们为难你了？”

“倒也不是……就是问了我一大堆问题，而且面我的时间是最长的。别人都还好，就那梁砚池看着我的感觉阴森森的。”夏瑶迦把脸埋进抱枕里，“我可能要凉。”

于悦见她这模样，拍了拍她的背：“时间多才有戏啊，而且面都面完了，想那么多干嘛？尽力就好！对了，你说面试官有梁砚池和廉浩广？我有廉浩广微信，要不我帮你问问他？”

夏瑶迦立马抬头制止：“别！大家公平竞争，等结果吧。”

“知道你倔。”于悦笑着揉她的头，“行吧不问。”

夏瑶迦刚面完就给大佬发了消息，可直到她吃晚饭的时候吗，才收到他的消息。

大佬：【面试很紧张？压力很大？】

【有点……】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准备的很充分了吗？】

这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夏瑶迦憋了一下午的委屈和焦虑全涌了上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按：

【就是因为准备很充分才压力大啊，要是没面上，我这半个月的时间全白费了，沉没成本太高了。】

【可就算没有面上，你的作品依旧是你的，面试经验也是你的，不会消失。】

夏瑶迦看着这句话，倒是有种突然清醒的感觉。大佬这话说的倒也是。

【宝宝，其实还有个原因，幻池的组长，我认识。】

【认识难道不是正好吗？熟人工作更方便，免去互相熟悉这一步了。】

【不是，我和他之间有些误会，而且我俩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太好。】

梁砚池看着这句话抬了抬眉，他什么时候对她印象不好了？

【他对你印象不好？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面试的时候，别人都没问什么，就属他问题最多，大大小小问题问了我七八个！回答的我嗓子都干了。】

【每次见到我，都挎着个脸，好像我欠他钱似的……】

【还有上次我请客，我说吃点普通的便宜的火锅炒菜就得了，他这不吃那不吃，最后我俩去了一家人均一千多的西餐厅。不过最后是他结的账，但是我吃饭吃的很是忐忑！】

【哦，还有。有一天下雨，他大半夜撑着个黑伞鬼鬼祟祟的跟在我后面，把我吓得摔了一跤，然后还来爹味十足地告诫我，晚上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他到底明不明白，他就是我走夜路时最大的危险好吗？！】

【后面在食堂的时候，人家女同学好心对她示好，他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我给他还伞，还让我把垃圾扔远点。】

【总之，他这人忽好忽坏的，大部分时间都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