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檀双手虚按琴弦,这才抬眼,带着点紧张的期盼望过来:
“还...入耳么?”
卫琢微微颔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清音解愠,甚好。”
“这琴也确是良材。”
沈檀立时像得了最高褒奖,笑容灿烂得晃眼。他起身过来,亲手执起冰镇着的酒注,为她斟满一盏浅碧色的液体。
“这是按古方试酿的荷叶露,加了少许蜂蜜与薄荷,清甜不醉人,你尝尝。”
酒液冰凉,盛在白玉盏中,色泽可人。卫琢接过,浅啜一口,果然清香沁脾,一丝恰到好处的甘甜与清凉滑入喉间,熨帖无比。
“这些果子都是庄子上清晨现摘,用深井水湃了三四个时辰的。”
沈檀将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眼睛亮晶晶地等她反应:
“还有这个...”
他像是忽然想起,从身后取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套素雅的文房,一支精选的紫毫笔,一方歙砚,一枚青玉书镇,一叠质地匀韧的松花笺。
“看你常要书写,好的器具用得顺手,这套不算名品,但都是我试过,觉得着实好用的。”
他语气寻常,但那眼神里的期待却泄露了秘密。
卫琢拿起那枚竹节镇纸,青玉入手温凉,竹节疤痕雕得栩栩如生。
“费心了。”
她将镇纸握在掌心,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
“都很合用。”
沈檀的笑容简直要满溢出来,自己也端起酒盏喝了一大口,却被冰得轻轻“嘶”了一声。
两人对坐,就着清甜的酒与冰润的瓜果,偶尔说几句闲话。
沈檀讲他近日读书遇到的趣解,卫琢则是偶尔隐晦地分享市面药材行情的微妙变化,二人间的气氛是这一年少有的松弛自然。沈檀甚至大着胆子用银叉叉起一块最红的西瓜心,试探着递到她面前。
卫琢稍一迟疑,终究还是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吃了。
沈檀看着她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只觉得满心欢喜快要装不下,忙低头去摆弄那只青玉镇纸,耳根却红得透彻。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阁外竹径上传来两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以及含珠略显惊讶的询问:
“长...长青大人?”
卫琢与沈檀皆是一怔。沈檀更是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脸上轻松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阁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一半。
出现在门外的,并非沈植本人,而是一个穿着暗青色劲装、腰佩短刀的青年男子。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正是沈植身边最得力的近卫,长青。
他手中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漆描金匣子,对着室内二人,一丝不苟地抱拳躬身。
“三公子,三少夫人。”
长青遥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他这个人。
“属下奉尚书令大人之命,特来恭贺二位新婚周年之喜。大人说,府中事忙,不便亲至,薄礼一份,聊表心意。”
语毕,他将那黑漆匣子双手奉上。
沈檀愣住了,脸上神情复杂,有惊讶,有犹疑。他看了卫琢一眼,卫琢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沈檀这才起身,走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
“多谢你跑这一趟。二哥他...可还有别的话?”
长青垂首:
“大人只说,愿三公子与少夫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少夫人聪慧明达,有她在,国公府门楣可安。”
说完,他又行一礼,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没入苍茫暮色与簌簌竹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檀抱着匣子,走回席边,神情有些怔忡。卫琢心中却是雪亮,沈植此举,看似简单送礼,实则意味深长。这位与家中决裂、位高权重又性情难测的二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弟弟婚事的关切。
“打开看看吧。”
卫琢轻声道。
沈檀这才如梦初醒,将匣子放在几上,小心打开。里面并无金玉珠宝的炫目光彩,而是两样颇为雅致实用的物件。
一盒上品“李廷珪”墨,墨锭泛着清润的光泽,香气古朴。一部前朝地理名家亲笔批注的《九州山水志略》手抄本,纸页微黄,字迹遒劲,显然极为珍贵难得。
另有一张素笺,上面是沈植那一手风格冷峭、力透纸背的字:
“墨以彰文,志以明远。赠弟暨妇,聊助清兴。沈仲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