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琢点点头,沈檀又道:
“我只知晓他们以游牧狩猎为生,言行乖张、十分野蛮。自圣祖时,乌恒被灭,原领地圈为戊朝所有,改名乌州,是我朝最北的疆域。而那些乌恒人,因当时有人带头叛乱,不肯被收为戊朝子民,圣祖大怒,将他们打为奴籍。”
卫琢苦笑一声,点点头道:
“不仅如此,乌恒族人世世代代不可科举、不可从军、更不可与戊朝子民通婚,只能为人奴隶,永世不得脱籍。”
她似乎想起了少时的寒冷,忍不住缩瑟一瞬。
“父亲仁慈,不肯和其他官员一样将乌恒族人视作牲畜、非打即骂,甚至随意杀之,是以被其他官员们排挤,讽他愚昧,不懂和光同尘。也因如此,即便父亲位于刺史,家中一切却远不及刺史该有的规制。”
“我随父亲在乌州多年,受过冷、吃过苦,那时我只天真地想,若是有很多很多的钱,我们父女二人便不用受他们的搓磨和排挤了。”
“想赚钱的梦想,便随着我日渐长大而愈发浓烈。可当我对父亲宣之于口时,父亲却对我说,他从不后悔做这一切。圣祖贬乌恒族为奴,却没让官员盘剥他们生存的床铺、没让他们克扣他们应有的饭食。钱虽看似万能,却不能买到人的善心、不能消除人的偏见。”
卫琢笑着摇了摇头,对上沈檀那双真挚的眼睛。
“后来我渐渐明白,想要真正帮到人,空有善心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东西。钱,就是最实在的东西之一。它可以买来粮食填饱肚子,买来药材治病救人,可以让很多人有活计做,有饭吃。”
“所以,即便我还是很爱钱,却不再只想攒钱明哲保身,而是在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之外,尽可能地,不让更多人挨饿受冻。”
沈檀静静地听着,心中震撼莫名。
他从未想过,妻子对钱的执着,背后竟是这样一番朴素而深刻的认知。这与他认知中那些汲汲营营、唯利是图的商贾,完全不同。
“所以...你喜欢经商?”
他轻声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喜欢。”
卫琢毫不犹豫地承认,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我喜欢算盘拨动时的声音,喜欢看账目上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数字,更喜欢那种凭自己的双手创造价值,并让这价值惠及他人的感觉。”
她说的这些,沈檀有些懂,有些不懂。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说这些话时,卫琢整个人都是眉飞色舞的。
这光彩让他敬佩欣喜,也让他莫名地心疼。
他忽然意识到,嫁入沈家,成为高门贵妇,对于有着这样一份志向的妻子而言,或许并非幸事,反而是一种束缚。
那些她喜欢的、让她眼睛发亮的事情,在这个身份下,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甚至要被当作“污点”来遮掩。
“夫人...”
他喉咙有些发紧,伸手握住了卫琢微凉的手。
“你以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卫琢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和那份笨拙的关切,心中那点脆弱的堤防,彻底坍塌了。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这些话,我能对谁说呢。”
“父亲虽疼我,从不阻拦我做想做的事,可我知道,他心里未必没有遗憾,遗憾我为何不能像别的闺秀那般娴静文雅。外人更不必说,在他们眼里,女子爱财便是俗不可耐,女子经商更是离经叛道。”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了衣襟下那枚冰凉的绿松石。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若是母亲还在,会不会理解我,会不会支持我。”
提到母亲,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迷茫与思念。这是她第一次在沈檀面前,如此清晰地流露出对母亲的眷恋与渴望。
沈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难受。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急切而真诚地说:
“夫人,我理解,我真的理解。我觉得你这样,很好,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却对民生疾苦视而不见的所谓官家贵女好上千百倍。”
他笨拙地组织着语言,想要表达自己内心汹涌的情感:
“你喜欢经商,想赚钱,这有什么错?取之有道,用之有方,这明明是顶顶了不起的事。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必顾忌那些闲言碎语,有我在,我会帮你。”
“至于母亲那边,想来母亲那样明理的人,若知道你的心思,也一定会理解的。”
他说的急切,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支持,却穿透了卫琢心中那片常年被理智与规训笼罩的阴霾。
她抬起眼,怔怔地望着沈檀。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敷衍、轻视或不解,只有全然的真诚、心疼,以及一种近乎崇拜的欣赏。
鼻子忽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湿热起来,她慌忙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瞬间的失态。
“傻子...”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哪有你这样的,别人家夫君,巴不得妻子安分守己,你却怂恿我去做离经叛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