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来时的风雪兼程、险象环生,归途显得异常平顺。官道驿路畅通,沿途州县接待周到,甚至连惯常滋扰商旅的小股流寇都未曾出现。卫琢心系沈檀,起初并未深想,只当是战事趋紧,官府加强了巡查。
一路无话,众人顺利抵达真定。踏入阔别数月的诚国公府,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卫琢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高华鸢早已得了消息,在正厅等候,见到卫琢进门,立刻起身迎了上来,未等卫琢行礼,便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仔细打量。
“瘦了,也黑了。”
高华鸢眼中满是心疼,声音有些哽咽:
“前线苦寒,你又奔波劳累,母亲真是担心。”
“叔谨的伤无碍了?”
卫琢扶着她在主位坐下,自己也在一旁坐了,将沈檀伤势恢复的情况、军中现状,一一仔细道来,略去了自己北上途中的艰险,只淡化了说“一切顺利”。
听到沈檀伤势稳定,已能处理军务,高华鸢一直紧攥着帕子的手才缓缓松开,长长舒了口气。
“真是辛苦你了,琢儿,若非有你,便是菩萨显灵也无用。”
她拭了拭眼角,目光落到卫琢身上,又带上了感慨与赞赏。
“若不是你当机立断,带着药冒险北上,叔谨怕是没有命再回来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卫琢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婆媳二人说了会儿话,高华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你这一路回来,可还顺利?”
卫琢点头道:
“很是顺利,比去时快了许多,也未遇任何麻烦。”
高华鸢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望向厅外院落里积着的残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顺利就好…只是你或许不知,你能安稳归来,甚至带着那么多药材直入军营而未受任何朝中御史非议、兵部刁难,也多亏了…”
“多亏了仲玉在朝中周旋打点。”
卫琢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婆婆。
高华鸢叹了口气,继续道:
“你带药北上的事,虽是为了救人,但终究是女子擅离京城、干涉军需,说大可大。朝中那些盯着沈家、或是想找由头攻讦仲玉的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是仲玉提前得了风声,在陛下面前陈明利害,力保你运送的是救命的私药,非关朝廷调配。除此之外,他又动用尚书令的权柄,压下了好几道意图弹劾的奏章。”
“你回程一路畅通,沿途官府殷勤,恐怕也有他暗中打过招呼。”
卫琢听着,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沈植,那个心思深沉、曾对她表露过异常情愫的二伯。
她想起被迫与他共在乌州的那个雨夜,他因背伤发作而痛苦蜷缩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还记得沈植问她的那个问题,也想起他最终放手让她离开时的沉默。
她一直知道,沈植在朝中权势滔天,却没想到,在她为了沈檀奔赴险境时,竟也是他在背后,用他的方式,为她,也为沈檀,扫清了可能的障碍。
这份庇护来得突然,且动机难明。是出于对弟弟的复杂亲情,还是某种认可或未熄灭的执念?
卫琢的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感激自然是有的,毕竟他的介入省去了无数麻烦,甚至可能避免了严重的后果,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与沈檀历经生死,情感已笃,此刻听闻沈植这番举动,竟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份来自丈夫兄长的“关照”。
“母亲,我…”
卫琢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高华鸢摆摆手,似乎明白她的感受,语气温和却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仲玉他心思重,走过的路也难,有些事,他心里未必不清楚界限。”
“如今他能如此,不论初衷如何,总归是顾念着这个家,顾念着叔谨和你。这份情,我们记着便是,其他的,不必多想,也多想无益。”
卫琢默然点头。
是啊,多想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沈檀能平安归来,至于沈植,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只能暂且压在心底。
日子在期盼与些许忐忑中缓缓流过,前线捷报频传,沈檀用兵愈发沉稳老练,几次击退狄人反扑,逐步稳固了防线。
真定城中,关于镇北将军沈檀夫妇的佳话渐渐流传开来,卫琢的悬壶堂生意愈发兴隆。她每日忙于打理产业,照顾府中,教导高华鸢逐步交托给她的族中庶务,将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唯有夜深人静时,对着北方星空,那份思念与担忧才会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