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几分道理。
但徐知危的神情仍在悄无声息间冷下几分,似随意般顺着话题,又问:“你舅父还教你如何区分铜钱真假?”
区区一个女娘,养尊处优长大,为何要知道区分真假铜钱的办法。巧得很,还是崔太常的女儿,而假/币一案,可是同这位崔太常脱不了干系。
他不得不怀疑。
成真注意到一旁之人探究且恨不得看透她的眼神,却也不逃避。
她姿态端正清雅,一如雨后沾露的清丽玉兰,似有幽幽沁鼻暗香,神色自如,回道:“舅父舅母教养我,并不以我是女娘为由,便拘泥于琴棋书画、针黹丝绣,又或是祭祀礼仪、孝悌贤媛。舅父四处行商奔波劳碌,深晓世道艰难。人活在世,无论是女娘还是儿郎,能多学一些便多一些养活自己的本领。”
“倒是徐某狭隘了。”
言语间,徐知危不动声色,如墨般漆黑的眼静静端详着眼前的女娘。许是在病中的缘故,成真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乌琉璃的瞳仁如玉泉般清明,干净得就如天地初开的那一抹月白。
面色从容镇定,倒不像是在说假话。
安车颠簸,猛地一震。
徐知危一个没坐稳,高大结实的身子朝前扑去。
顷刻之间,成真猝不及防,被馥郁温热的甜香给撞了个满怀,而这甜香中似乎夹杂着一缕微不可察的血腥气,闻得她眉头紧蹙。好在徐知危手臂撑得及时,两人并没有完全拥到一起。
“公子,宋府马上就到了。”四白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驾车稳当些。”徐知危随即没好气地冲外头嚷道。
“是,公子。”
听到声音,成真绷住身子贴近车壁,强行拉开两人的距离,迅速切回正题,“公子的意思是,假/币案背后之人与杀害我舅父舅母之人有关。”
“是。”徐知危讪讪收回手,身子无所适从,只得继续倚靠回车輢上。
好不容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视线也随之远了几分,却将成真的神情看得更加真切。徐知危默默观察着,嗓音沉道:“□□案牵连甚广,只要能连根拔起,不仅能为民除害,还能找到杀害宋府的真正凶手。若是崔娘子知道什么线索,还请如实相告。”
……
连根拔起?
如何能做到连根拔起,这人是在同她画饼吗。参天巨树砍倒尚且不易,更何况是巨树埋入那广阔土壤里汲取养分的根茎,盘根错杂,纵横交错,谁敢确保全部这二字。
“好。”
心里讽刺归讽刺,成真纵使有千般疑虑但面上却不做任何犹豫,顺着应下,“我这有一法子,应能助公子找出些线索。”
徐知危挑眉,“洗耳恭听。”
“宋家上上下下二十三口人尽数丧命,但外大父、阿祎和我如今都安然无恙。他们行事手段狠辣决绝,既然想灭宋府满门,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徐知危并不质疑,只是道:“崔娘子要如何做?”
成真镇静道:“近日前来祭奠的人多杂乱,或许会有行凶之人藏在其中探查消息。等会回到宋府,我会将一切事情都推给黑风岭的匪贼,让他们放松警惕。外大父我会让麦冬暗中保护,她武艺高强,自不必担忧。阿祎年幼,我会让他跟在我身边。”
“为防有心之人察觉到徐大人,还请大人将安车停到远处,容我自行回府。”
徐知危身子微微前伸倾听着,对此计划并未做任何评价,指腹摩挲着腰间璎珞,露出一抹虚幻的笑容。他直白问道:“若是幕后之人迟迟不动手,崔娘子便要一直这般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同他耗下去吗?”
“崔娘子……”
“你当真…不需要徐某暗中派玄甲军相助吗?”
“当真”二字徐知危咬得极重。重到成真不得不侧首看向他,见他明明是惯常自然露出的笑意,却在昏暗密闭的环境下,忽而间觉有几分幽静瘆亮,令人胆寒。
“多些公子好意。”
成真微颔首,避开视线,推诿道:“幕后之人行事谨慎,城府极深。一旦发现大人玄甲军的踪迹,之后定然不会轻易现身,届时想要再找到线索,便是难上加难,遥遥无期。”
一字一句,说得极为合情合理。
但徐知危从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他能清晰感知到,眼前这个小女娘似是极不愿他的人参和进来。单凭一个武婢如何能护得下所有人,她竟甘愿拿自己同亲人的性命为诱饵去冒险。
要么她识得幕后之人。
……
要么她也是幕后之人之一
徐知危垂眼,视线落在成真鬓边乌黑碎发同釉质般的肌肤,冷笑一声,淡淡哂道:“那就等崔娘子的好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