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危看了眼画像,寥寥数笔,却将人的神韵要点全部描绘出来了,笔墨上当真是好功夫。他捏着竹简的手指慢慢收紧,心里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刚才吓唬吓唬她几句不就成了,没事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当真是没事找事。
方一垂眼,他立刻就能看见眼前面色有些惨淡的小女娘正冲着他假笑,僵硬地露出一排整洁白皙的皓齿,落在眼中,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徐知危牙根一阵发紧,“崔娘子,甚好。”
“嗯?”成真有些意外,呢喃出声。
“绣女公子,我家女公子身子不舒服,正在屋里歇息,有什么事等会再来也不迟!”
傅母在院子外头大嚷的声音遥遥传来。
宋绣怎么来了!
成真瞬间敛了笑着,心中暗道不好。
这人当真是任她如何甩都甩不掉,若是她一直在外头盯着,徐知危怕是不能直接出去了。若是不小心被宋绣这个麻烦精瞧见了,还不知道她会闹那出。
“跟我来。”成真毫不犹豫,强行拉着徐知危的胳膊往北边的墙根赶去,边走边嘱咐道:“你们主仆两人从墙根翻出去,别让宋绣和其他人瞧见你们。”
“你怕她?”
徐知危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头一次见她露出慌张神色,刚才憋在心里的闷气瞬间散了一大半。
“我怕她?”
成真回头白了他一眼,语调不屑,“我只是不想让她拿到话把子。”
那不得好一顿折腾,她真没这个精力了。
到了墙根处,她又叮嘱道:“从此墙可以翻到隔壁院子里,然后再从隔壁院子的北边翻墙出去,就直接到了外面的巷子里。随后你们从巷子往东边走,到路口再往西边走一会,就回到了宋府正门。”
徐知危破天荒的好脾气,耐心地听她唠唠叨叨。
顿了顿,成真又从袖筒处拿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白玉药罐递给徐知危,别开眼懒得看他的神色,“这是我外大父秘制的伤药,涂上后不出几日,再深再重的皮肉外伤也能结痂愈合个七七八八。”
徐知危诧异地接过白玉药罐。
伤药?她如何知道他受伤了?
平定黑风岭时,的确有几个身手非凡的蟊贼,再加上这一月连轴转地追捕叛军,一时不察,他这才不慎受了点皮外伤。可他当时明明已经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还特意换了安车内的熏香。
这小娘子,是狗鼻子吗?这么灵。
徐知危轻轻盯着成真的鼻尖,细巧挺秀,线条流畅,宛如初春的柳枝般温婉。见她视线又瞧了过来,他只好匆匆垂下眼帘,若有其事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药罐。
他可没骂他,明明是在夸她,心虚什么。
白玉上还残留着些许前主人的温热,徐知危心头不受控制,跟着暖了几分,“那就多谢崔娘子好意了。”
“快些走吧。”成真转而不耐烦地催道。
徐知危脸色顿时一僵,暗道这小女娘变脸也忒快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视线一瞟又看见手中的白玉罐子,深吸一口沉下气,选择懒得同她计较。
而后他也不磨叽,凭借腿长,脚仅仅借着石墩一蹬,长臂扒着墙头,身轻如燕,眨眼的功夫便翻身过了围墙。
四白紧跟其后。
见人离开,成真便准备去西院前头瞧瞧。
月光莹莹,夜色如墨。
傅母提着竹木灯笼,一见到她,便正面迎了过来,身体绷直,一板一眼道:“真女公子今日借机教训了绣女公子,以绣女公子的性子,定然处处等着挑真女公子的错处翻身。真女公子实不该将外男带进内院来。”
话音落地,唯有一片寂静。
这位傅母是成真十三岁那年,父亲送来专门教导她高门豪族规矩礼仪的仆妇。她深知成真因父亲缘故迁怒不喜她,便知趣地从不越矩干涉成真的事情,只做好她自己分内的事情。
随着日复一日地相处,成真见傅母始终如一的规矩审慎,待她也无话可说,只是性子刚硬强势了些,所以对她的戒备之心早已渐渐放下,但如今发生之事,让这位傅母再次成了她不敢轻易信任的对象。
不过此事的确是她顾虑不周。
仅一瞬,成真便想好了措辞。她扮作乖巧,垂眼温声道:“傅母说得是,成真下次不会了。成真请徐大人过来一叙,是想好好感谢徐大人前几日的救命之恩。”
“真女公子是主子,不必同老仆解释。”
傅母面无表情,侧身让出路,又道:“大公子正在灵堂守灵,问真女公子哪里去了。真女公子还是快些过去吧,免得被有心之人抓到话把子,说真女公子不孝。”
“多谢傅母帮我掩护。”成真规矩行礼,说完便离开。
玉竹见走远,才愤愤道:“女公子,为何要给那徐知危秘制的伤药,总共就没几罐。虽说他剿灭了黑风岭的匪贼,也算是为家主女君报了仇。但听说那日叛军劫持女公子时,他甚至想杀了女公子邀功,太可恶了。”
“傻玉竹。”成真又回想到那日情形。
起初她也以为徐知危是草菅人命之徒,一时气糊涂了还忍不住骂了他几句,骂完才意识到不对。她解释道:“徐知危的护卫说得没错。那一箭,他若是真想取我性命,你家女公子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当时的他应是察觉到了麦冬的存在,在那里故意做戏,分散叛军的注意力。
见玉竹的圆脸蛋仍皱巴巴的,成真温声继续道:“那三名义子身手皆不凡。他当时射箭的声音正好遮掩了麦冬弩箭的声音,这弩箭,才能在对方不设防的情况下射中。”
“你家女公子这才能有机会挣脱挟持。”
“这样吗…”
玉竹是个直肠子,爱憎分明。事情解释明白了,她的面色便也渐渐缓和下来,但仍是有一丁点心疼那罐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