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情况又来了。
就像医学上说的解离一样。卫瀚文只能不甘心地继续盯着阿尔杰,看看对方还能做什么。
和自己这样看到人偶背后的提线裂纹的人不同,在公众面前,阿尔杰简直就是无可挑剔的天神。
阿尔杰伊格尼斯注意到流浪汉过于热切的眼神,微笑着和那位流浪汉示意,对方眼神自然瞬间变得更亮,浑身都看起来更加洁净和虔诚。
做完这个动作,阿尔杰微微点头,仿佛这个动作是一个开关,再次抬眼时,眼神像冲开的热水一般迅速温情。
密密麻麻暗黑色的盾墙很快变得稀疏,防御力度明显降下来。守卫的士兵也停下手中动作,同样以仰视的目光看向阿尔杰。
卫瀚文简直要不受控制地笑出声。
是的,帝国民众是愚昧的。
但大家显然都疯了。
他看着阿尔杰微微躬身向全体示威者行了一礼,然后立刻在瞬间变得更加高昂和混乱的场面洗礼中,撤开自己的手,往不远处的小高处,会议的地点走。
突然被放开的触感让卫瀚文有点不爽。阿尔杰握手时总是掌心干燥,走路时也步履稳定,甚至速度有些慢,仿佛在特意等着自己,面庞上之前一直带着温和的,悲悯的,完全不该出现在他这样脸上的表情。
卫瀚文僵着笑脸站在原地,眼神时刻固定在阿尔杰身上,偶尔分给民众一点悲悯友好的表情,觉得自己简直在被他拉上神坛去迎接信徒众生。
令人作呕。
路途并不远,一步,一步,直到站定。
人潮瞬间像被电磁弹射急停般安静。
一切都在阿尔杰的掌控之中,就像那些帝国最头疼的一切,在他手下也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几颗棋子,温顺忠诚,随他摆弄。
显然他也是为此自信的吧,稍微勾起一丝微笑,朝自己的丈夫眷恋地点点头,然后目视群众,不需要话筒,语气稍微昂扬:“大家好,我是伊格尼斯 。这里欢迎各位的到来。”
“我明白各位为什么会到这里。…”
之后的卫瀚文就听不到了。他完全听不清自己的丈夫或者妻子到底在说些什么,那些信息、声音和水流一样从脑子耳朵里流走,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阿尔杰始终平缓坚定的声线。
卫瀚文觉得自己该是疲惫的,但他的身体始终表示自己实际上相当兴奋。
攒动的人群,惊喜敬仰的流浪底层人民,满头大汗又厌恶流民,精疲力尽地维持秩序又努力找空听讲的警卫队,隐藏在人群中的形形色色的摄像头,贪婪的记者,纷繁缭乱的目光,快门声,一切的一切在灰蒙的天气下一字排开。
清除任务,监视爬升,对付多米迪家族还别是什么,未来的所有都在此刻距离卫瀚文跑到遥不可及的脑后。
周围的信息不断涌来,如起伏的潮汐,一波一波把他不断淹没,流过他的感官,又继续溜走,世界此刻不需要他,又留他在此地,仿佛他什么都不是,只是天地间的一个管道。此起彼伏,永无止境,微不足道。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盯着阿尔杰的脸。
苍天可鉴,他原本只是想表现得恩爱一些,现在却根本无法把自己的目光从对方身上撕下来。就像自己这个同样作为底层翻身神话的新星被帝国之星灌了一大壶迷魂汤。
…我也是被他操纵持有的一份点缀吗?
特意设定的灰蒙蒙的天气。阿尔杰银白色的长发被高马尾束在脑后,随着他眼神和脑袋的移动稍微披拂,在光线下银子一样闪亮。
…摸起来会是柔顺光滑的丝绸般的触感。
阿尔杰当然是天才,是战神,是运筹帷幄。他在面对公众时也喜欢偶尔半敛着眼作为过渡和传递感情的渠道。于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澄澈且坚定,报纸和媒体喜欢把这种东西称之为“帝国最澄澈的蓝色湖泊”,即便是厌恶的大人物私下也取笑这是令人恶心的“温柔”。
的确像湖泊一样。终年不变,令人恼火,油盐不进,但看着的确莫名其妙让人心安。
卫瀚文简直可以预想自己之后会被如何编排。自己的眼神和信徒一样,甚至比他们还要虔诚、柔情、狂热,忠诚地看着自己的新婚丈夫。就像穿前网络流行的“被雨淋湿的小狗”一般。
阿尔杰的确做到了。此刻让自己依赖而臣服。
…即使是演讲,即使是表演,即使是刻意造势虚有其表,即便被改造压榨潜能,即便不能做彻底的自然人类,即便如流星般寿命短暂,阿尔杰居然真的从朝不保夕的流民死人堆中开始,一步步靠军功爬出死亡,爬出底层,最后堂堂正正站到了“帝国之星”的上将军衔。
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真相,确切的希望吗?
…留个念想也好啊。
卫瀚文感觉自己可能突然理解了底层人或者很多人,他们并不蠢笨。
恐怕自己现在的眼神也是脆弱的,惊艳的或者什么别的肤浅词汇。总之就是如此。虽然也达到了那些大人物想要的效果,但不够完美,容易被更加责难。但无奈公众就是喜欢。
…所以他真不愧是大英雄。
卫瀚文嗤笑自己地想。
帝国有史以来第一个被捧上神坛的底层人,几乎令人作呕的,脆弱的,被推举出来的,福佑众生普照世人令人天然跟随的大英雄。
心理安慰作用确实不错。
…为什么不自己反抗呢?这么好的优势,就像五斗米教的张角,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啊。
卫瀚文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一团乱码地在脑海里不断心念电闪着各种想法,试图运转自己除了大脑外的任何一处身体。
很显然,他这次输大了。
和光芒万丈从容淡定的阿尔杰对比,他就像个可怜的朝圣囚徒,阴沟里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