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瀚文下意识抬眼,又反应过来,瞬间低头隐藏眼里没散完的戾气:“…好,谢谢你,阿尔杰。”
他下意识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玩得开心吗?米瑟斯做了一些甜点、三明治和果汁纯净水。比如这一款抹茶的,不太甜,你试试合不合口味——”
“卡特·帕尔默。”
阿尔杰打断了他。
男人冷静地注视着他,冰蓝色带灰的眼睛此刻如同镜面一般反射着自己的慌乱。
“不要惩罚自己。你没有背叛你的出身。”
!他什么时候—
卫瀚文猛然抬头,结果被阿尔杰提前按住双臂:“不要惊讶,先坐回去,只是个人猜测。因为这是常见的,会出现在军功快速晋升的底层出身的士兵身上。我也曾苦恼过这种问题。”
你?帝国之星?
从流民被拿来实验,改造品出身的异类怪物,你居然也有原生家庭一样的出身阶级?
卫瀚文心里讽刺,却看见对方已经把自己的草帽放进篮子防止吹跑,然后抬起眼,继续平静地承接自己的审视:“当然,我没什么亲属。的确没什么真正的亲情,这是必须首先承认的。”
“但是,就像群养的鸡鸭家畜一样,我和那些一起实验的实验品之间,因为巨大的外部压力不得不抱团生存,于是自然也有些称得上情谊的交情。”
他低垂下眼,啜了一口保温瓶中的热茶:“当然,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每天都记得自己是踩着他们的尸骨拿到现在这些的。”
“抱歉,但……”
“我知道,我明白隐私,也无需安慰。”阿尔杰难得语气强硬,“但这也不是秘密。身体基因改造多少算是违背自然规律,即使是底层的流民里,愿意去当实验品的也不多。因为他们只要小孩。”
阿尔杰放下瓶子,目光朝左,声线平稳,眼神中带着轻微的怀念:“就像在一场战役中,出奇制胜的是少数。无论如何都要死人,无非就是多少的问题。这件事也一样。”
“虽然我如今身体情况也不算好,但比起无人收尸,死后继续作为研究材料的那些同伴,我是幸运的。我还活着,还活得有名有姓。”
阿尔杰看着皱眉的卫瀚文,突然扬起一个几乎算得上恬静的微笑,“现在在你的帮助下,我还可以摸到草地。”
“——但我还是要比常人早死。而且死得更痛苦。”
卫瀚文眉毛一跳。
阿尔杰脸上笑容不变:“试验成功后,生活并没有变好。我拥有的只是更加匮乏的活动时间和范围,以及更昂贵的训练体系。相比起来,过去实验品时期的互相斗争反而变成了简单的拉扯,而且比现在更有人味。”
阿尔杰吸一口气,忽然抬眼看着僵住的卫瀚文,整个人气场变得压迫。
“就这样,这是要承认的,必然的,必要的,代价。即使惨重,即使难以面对,依然要全心接受。”
“你在自傲。你不是不理解这一套道理,否则也不能从清扫队那种边缘工作变成现在。你只是在觉得自己可以对抗或者战胜这些。但你不承认,不愿意,不允许。”
他忽然叹了口气,好像不愿意再多说些什么:“…你进军队前恐怕生活不错吧?身体也有天赋。这些是底层四岁幼童都明白的道理。”
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得模糊。
“——但是,卡特·帕尔默,资料显示是孤儿出身。”
卫瀚文全身僵硬,只能瞪着阿尔杰慢慢推过来一盒马里托佐面包。挤满奶油内馅的甜蜜面点在此刻的微风下散发出诱人香气,寓意着爱情和婚姻。但他后背发凉,双耳嗡鸣,几乎坐不住。
他明白阿尔杰想说什么。
吃下这个秘密。
吃下它,尸体会变成养分,继续活下去。
卫瀚文沉默地打开包装,咬下一口。绵密的奶油混着酸甜的葡萄干,嚼也不嚼,大口大口地往下吞,感觉自己像在吃脂肪。
阿尔杰体贴地递过去一把自己新摘的青草:“闻一闻。手感也不错,不够我再给你拔一把。”
卫瀚文简直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应。
阿尔杰不愧是,怪物。
惊人的敏锐和聪慧,恐怖坚韧到残忍的心理素质,高位者的漠视无情,和对自己奇怪的包庇心理。
战争机器。
卫瀚文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这个词背后的含义。踩着尸山血海养出来的怪物。
…但他同时居然也依然保持了一部分作为人的感知。
卫瀚文沉默半晌,最终只卡出一句蠢透了的疑问:“…为什么是现在?”
你看起来并不是不知道你会经历什么,我们的婚姻是什么。你似乎看到了我的过去。
为什么现在就挑开?
在试探、接近或者威胁我吗?
卫瀚文憋屈地看过去,没想到阿尔杰停滞在拿着餐叉叉三明治的动作,眼睛有些呆,仿佛完全没想到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
卫瀚文诧异地咽了口唾沫,忽然感觉口腔里的奶油有了味道。
自己这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他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在阿尔杰裸露的手腕上轻轻一触即分:“…伊格尼斯?”
“啊,”阿尔杰忽然回过神,猛然丢开餐叉,即使食物滚到餐盘另一边也顾不上。“我在。”
罪魁祸首居然皱着眉,神情诡异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我也不知道。”
他莫名地视线在自己和卫瀚文身上来回快速梭巡,看的后者浑身发毛:“我本不会这么说,说这么多…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你?”
好像突然打开了电闸开关,一瞬间,阿尔杰的手指忽然帕金森般剧烈抽搐起来,频率和幅度都令人心惊,但阿尔杰似乎毫不惊慌,只是依然呆滞地盯着面前自己的丈夫,仿佛意外摔碎花瓶被碎片扎手还没反应过来的儿童:“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动静太大,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开始注意这边。卫瀚文顾不上其他,立刻弹起身跑过去跪下,紧急抱住对方想办法用情感纠纷的样子先糊弄过去。
身体接触的地方都是凉的,就像常人贪凉结果着凉的温度。
“对不起,先抱一下做样子,我们这就回去。”卫瀚文焦急万分地低声和对方嘱咐,正准备把对方抱起来,腰部突然被人抓紧。
卫瀚文下意识低头看去,
“…再抱一下。”阿尔杰依然缩在自己怀里,手臂钳得他皮肤生痛。
怀里传来令人牙酸的牙齿碰撞声:“求你,再,抱,一,一下……一会…就,就好。”
他失去声音,在卫瀚文怀中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