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反复回荡的,依旧是父母卧室里那阵尖锐而绝望的争吵。
“他不是嘉嘉!”
“真正的嘉嘉早就不在了!”
“你只是把他当成替代品!”
他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拥有的名字,不属于自己。
他直到今天才知道,母亲十几年如一日不许他剪掉的长发,不是偏爱,是执念。
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家里那些他从不被允许触碰的旧物、那些模糊的照片、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突如其来的沉默与哭泣,全都不是因为他。
而是因为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真正叫做洛嘉的小女孩。
而他,不过是一个被抱来的、用来填补空缺的影子。
一个替代品。
一个活在别人人生里的陌生人。
他偷走了一个小女孩的人生。
这个认知将他十几年来构建的所有认知、所有安全感、所有对家的期待,砸得粉碎。
他甚至不敢去回想母亲每次抚摸他头发时的眼神,不敢去回想父亲偶尔沉默的叹息,不敢去回想自己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是属于自己的温柔。
那一切,从来都不是给他的。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膝盖上,又顺着布料滑落,滴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点浅淡的湿痕,很快便被夜风带走,不留一点痕迹。
就像他这个人,仿佛从来都没有真正在那个家里存在过一样。
他就这样安静地蹲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微微的喘息,不急促,不突兀,明显是经过一段慢跑之后的节奏,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洛嘉的身体在一瞬间猛地僵住。
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稳,轻,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气息,哪怕隔着夜色与风声,他也能在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是韦所见。
他下意识地将脸埋得更深,长发彻底遮住整张脸,连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不想让韦所见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不想让对方看见他的狼狈、脆弱、崩溃,更不想让对方知道,那个在他面前一直安静内敛的自己,其实连真实的身份都没有。
可韦所见还是停下了脚步。
几秒的沉默之后,那道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响起,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还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洛嘉?”
只是两个字,却让洛嘉的心脏狠狠一颤。
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应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只想装作没有听见,只想继续把自己藏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韦所见,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所有的语言在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所有的伪装在崩溃面前都不堪一击。
韦所见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再催促,只是在他身后安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他的身侧,同样慢慢蹲了下来。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他刚结束夜跑,额角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运动后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带着轻微的起伏。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温和的轮廓,眼神落在洛嘉蜷缩的身影上,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语气里的担心更加明显。
“你怎么在这儿?”韦所见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他,“平常这个点,你早就睡了,不会出来乱跑的。”
洛嘉依旧沉默。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又干又涩,只要一开口,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不想让韦所见听见自己的脆弱,更不想让对方看穿自己心底那片支离破碎的荒芜。
韦所见看着他一动不动的样子,看着他被长发遮住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的不安一点点往上涌。
他从来没有见过洛嘉这样。
这样无助,这样低落,这样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他不敢逼得太紧,只能用最笨拙、最平常的方式,试图打破这片让人窒息的沉默,试图让洛嘉愿意开口说一句话。
“怎么?”韦所见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轻松。
“是跟家里闹别扭了,还是……离家出走了这是?”
他原本只是想随口开一句玩笑,想让气氛稍微缓和一点,却没想到,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落在了早已被绝望浸透的引线上,猛地炸开。
洛嘉猛地抬起头。
长发被狠狠甩开,露出一双通红得吓人的眼睛。
没有眼泪,却红得像是浸过血,眼底翻涌着绝望、茫然、愤怒、委屈,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压抑了整整一晚上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的防线。
不等韦所见反应过来,洛嘉已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朝着韦所见推了过去。
“滚!”
一声嘶吼,哑得几乎不成调子,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与绝望。
韦所见完全没有防备,身体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一推,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猛地倒去,半个身子直接悬在了石堤之外。
冰冷的河水瞬间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脚,冷风贴着耳边呼啸而过,下一秒就要坠入冰凉的河水之中。
他手忙脚乱地抓住身前的石栏,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手臂绷紧,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稳住身形,狼狈地将身体拉了回来。
“你他妈……”
等他终于站稳,抬眼看向洛嘉的那一刻,所有的惊讶、不解、甚至一点点无措,全都在瞬间僵在了喉咙里。
洛嘉就站在他的面前,夜风将他的长发吹得凌乱不堪,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着一颗,砸在石面上。
那是整个人被彻底打碎之后,毫无保留的崩溃。
韦所见的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沉,闷疼得厉害。
他认识洛嘉这么久,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洛嘉哭。
一次都没有。
那个平时安静、清冷、话少、哪怕被欺负也只会默默忍着的洛嘉,那个会在他面前耳尖发红、会悄悄牵他手、会在深夜里安安静静靠着他的洛嘉,此刻连站都快要站不稳,只剩下满身的破碎与无助。
韦所见瞬间忘记了自己刚才的狼狈,忘记了被推得差点落水,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心疼。
他放轻了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任何一个稍大的动作,都会再次刺激到眼前这个早已脆弱不堪的人。
“你怎么了?”
韦所见轻声问,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满满的担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好不好?”
就是这一句温柔的询问,成了压垮洛嘉最后一道防线的重量。
洛嘉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新蹲回了地上,埋着头,压抑了整整一晚上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哭声不大,却碎得厉害,断断续续,混着河面的风声与水声,听得人心脏一阵阵发紧,疼得无法呼吸。
“是不是我的错……”
“是不是我没有演好洛嘉这个角色……”
“我不明白……他们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把我当替代品……”
“洛嘉如果不是我……那我是谁……”
“我没有家可去了……”
每一句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撑不住的委屈与绝望。
韦所见蹲在他的身边,没有伸手去碰他,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洛嘉把那些压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话,一点点说出来。
他能听出每一个字背后的重量,能听出这个人十几年来的不安、迷茫、自我怀疑,还有刚刚被彻底击碎的人生。
他知道,洛嘉现在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倾听的人。
风依旧缓慢地吹着,河水依旧安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