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霄川扶着一位银发老者走了进来。老人拄着手杖,实木杖尖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笃笃声,不紧不慢,却让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经过他们这桌时,老人突然停下,眯着眼打量陈声和:“这位就是你说的啷个……”
“华央的陈导演。”李霄川截住话头,“您坐主桌。”
“宋老好。”陈声和起身微微鞠躬。
这是川剧老角,也是李霄川的师父,更是老人家唯一的一个关门弟子。
李霄川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托住老人的肘部。陈声和看见他扶人的那只手背青筋凸起,这个姿势会让肩伤更疼。
等李霄川去安排主桌座位,坐在陈声和旁边的年轻演员张图凑过来:“李老师下午排练时摔了,那个下旋子他非要连着做二十个。”
年轻人压低声音,故意说的惨了点,就是想讨好一下这个不太爱笑的导演:“团医说韧带可能撕裂了,但他不肯去医院。”
陈声和脱口而出:“他的伤……一直没治好?”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怕被看出端倪,抿了抿嘴唇。
张图却像找到倾诉对象似的:“没好,他一直都不好好休息。去年巡演摔下台那次,打了封闭针接着演的。”
他往这边凑了凑:“陈导,听说你们是大学校友?应该也了解,其实师兄人挺好的,脾气是臭点,对我们这些师兄姊妹们很关照,您能……”
“张图,”李霄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三九天的青城山雪水,“去帮宋老师盛汤。”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溜走了。李霄川在陈声和对面拉开凳子坐下,右手再次出于本能按了下左肩。
王主任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每一道菜,而陈声和只是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这道夫妻肺片可是这儿的招牌!”主任热情地转着转盘,“陈导,您尝一哈!”
陈声和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牛肉,刚入口就被花椒麻得舌尖发木。他强忍着咽下去,灌了半杯茶水才压下喉间的灼烧感。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陈声和抬头,看见李霄川唇角还残留着来不及收起的弧度。男人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陈导这吃辣水平,倒是和大学时一样。”
陈声和抿了抿唇,没接他话。
王主任的筷子停在半空:“哎?李老师认识陈导?”那语气动作,装的倒是真像不知道。
包厢里的谈笑声突然低了几分。
李霄川拿起茶壶给王主任添水,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嗯,大学校友。”
“这么巧!”王主任的嗓门让整个包厢都听得见,“那你们可得好好喝一杯,叙叙旧了!”
陈声和握紧了筷子,倒不是生气这一唱一和的戏码。
叙旧?
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是叙当年李霄川在雨里追着他问“能不能别走”,还是叙他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连最后一个体面的拥抱都没有给?
他的筷子尖刮过那盘夫妻肺片,一片薄薄的牛肉滑落在雪白的餐布上,红油慢慢洇开,碍眼的很。
李霄川的目光落在那片污渍上,又说:“陈导拍的纪录片,反响不错?”
陈声和抬起眼睛:“……还行,不错。”
李霄川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花椒,随后夹起来吃了下去:“那陈导拍过潮剧吗?”
陈声和顿了顿,视线落在茶杯上:“拍过一点。”
“那下次可以拍拍川剧和潮剧的对比。”李霄川的语气很淡,“反正都是要消失的东西。”
陈声和喉结滚了滚,话卡在嗓子眼里,到底没说出来。
饭桌上的王主任似乎没察觉异样,还在热络地搭话:“李老师可是我们川剧院的台柱子,多少姑娘想嫁呢!”
这话头又拐到结婚上了。李霄川扯着嘴角笑了笑,也没接茬。
陈声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突然觉得胃里拧着劲儿地难受。他放下筷子,微微起身:“你们先吃,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陈声和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冷水直接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颏往下淌,领口湿了一小片。
他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滴着水珠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这真是他自己的脸吗?
来之前他以为自己早就调整好了,在飞机上还一遍遍排练见面时要怎么笑才自然。
结果呢?
李霄川就只是给他撑了把伞,他那些心理建设就跟纸糊的似的,哗啦全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