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门,塑料袋里果然是铝箔板包装的法莫替丁。
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
陈声和不用打开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年他们刚住一起,他第一次犯胃病,李霄川跑遍了附近三条街,就为了买这种对胃刺激最小的药。
便签背面肯定还画着那个傻乎乎的笑脸,用辣椒和茶叶当眼睛,画得歪歪扭扭,却特别认真。
药片在嘴里化开,苦得他直皱眉。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解锁手机,点开了那个带锁的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偷拍的:李霄川在火锅蒸气里朦胧的侧脸,和墙上那幅熊猫涂叠在一起。
他犹豫了一下,在照片备注里输入:“202X.9.28,辣度测试失败”。
窗外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川剧声,听不清唱词。
陈声和拉开窗帘,对面川剧院宿舍楼的灯亮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阳台上练云手。
月光把那道影子投在白墙上,放大、拉长,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手机屏幕又嗡嗡亮起,微博特别关注跳出一条推送:@川剧李霄川刚刚发布了新动态。
配图是一锅已经冷掉的红汤火锅,浮着一层凝固的牛油。
文案只有三个字:【太辣了】
热评第一条是戏迷的调侃:“李老师今天是不是坐错桌啦?该去广东那桌啊!”后面跟着一串大笑的表情包。
再往下翻,有人疑惑地问:“李老师最近口味怎么变淡了?上周花絮里还说红汤不够辣要加小米椒呢……”
陈声和猛地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窗台上。玻璃倒影里的人眼眶通红,分不清是吐得太厉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窗外的川剧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对面阳台的灯也暗了下去,只剩月光冷冷地照着空荡荡的练功架。
鬼使神差地,他又拿起手机,点开微博搜了“李霄川广东”。最上面一条是半年前的采访视频,画面里的男人正在卸妆,记者问他为什么总去粤菜馆,是不是想尝试粤剧?
“有个很重要的人,”李霄川用沾着卸妆油的棉片慢慢擦掉脸上的油彩,“他吃不了辣。”
答非所问,没人知道那个“重要的人”是谁。
陈声和退回那条火锅的微博,拇指在点赞键上悬了半天,最终只是默默截了张图,保存下来。
他扔下手机再次进到浴室,然后慢慢滑坐进浴缸,把湿纸巾按在鼻尖,深深吸气。
重逢后第一次允许自己哭出声,反正水龙头开着,水声会掩盖一切,也没人会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样子。
就像今晚那锅沸腾的红汤,翻滚得再剧烈,表面也只会冒出几个无关痛痒的气泡。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执着于拍摄那口红锅。
在那些翻滚的辣椒之间,在那些虚假的欢腾泡沫之下,藏着所有说不出口的真相。
他依然怕辣,依然会为那个人心跳过速,依然……学不会在痛觉里说谎。
……
凌晨四点多了,对面川剧院宿舍的灯还亮着。
李霄川盘腿坐在地板上,明天《白蛇传》的脸谱草图摊在面前。勾线笔提在手里半天,就是落不下去。
他盯着手机里刚发的微博界面,陈声和的账号静悄悄的,没有点赞,没有转发,像一潭死水。
“怂包。”他低声骂了句,笔尖狠狠往纸上一戳,给小青的脸谱多添了一道红。
这会儿要是有人看见他,准能发现他眼眶红得跟打了腮红似的。
他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把练功服脱了扔床上。肩胛骨上那道疤在汗湿的皮肤上特别扎眼。
还记得五年前,陈声和第一次碰这道疤时,手指抖得跟受惊的小鸟似的。
可现在呢?
今天在火锅店,那人连正眼看他都不敢。
手机嗡嗡震起来,剧团群里炸出十几条消息:【师兄,你上了个无聊的热搜#川剧小生夜宵吃火锅#】
配图是他发的那张红汤锅。
底下有人问:【一个人吃火锅啊?】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回复:【嗯,太辣了,没人陪】
发完就把手机扔一边,从抽屉最里头摸出盒凤凰单丛。
这茶叶还是陈声和当年落在这儿的。早就陈了,可他每周还是坚持泡一次,故意用滚烫的水,烫得舌尖发麻才好。
茶刚倒进杯子,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上,陈声和的助理林瑶抱着文件袋站在门口,脖子上还挂着剧组的工作证。
李霄川胡乱擦了把脸。
“李老师,”林瑶递过文件袋,“陈导让我送明天的拍摄流程,还有……这个。”
袋子里装着瓶潮汕老药桔,标签上手写了服用方法,字迹工整得过分。
李霄川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已经五点半了。李霄川想起上大学那会儿,陈声和总爱拉着他坐154路去文殊院。
那时的年轻导演咬着奶茶吸管,非说这趟车的报站声特别像潮汕话里的“一生一世”。
现在154路还在开着,可那个报站声,早就没人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