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任务已经全部结束了。
所有镜头都剪辑完成,连最后那个卸妆画面也补上了。
李霄川在镜头前一点点擦去油彩,露出最本真的模样,然后直视镜头问他:“你要,还是不要?”
而陈声和……依然没能给出答案。
他盯着窗外那片淡淡的蓝天,喉咙轻轻地动了动。
他应该说点什么?
可是……他能说什么呢?
五年前他选择了离开,五年后他依然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再逃一次。
“导演。”林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犹豫,“成片已经送审了,技术部说没问题……李老师那边……”
“他走了?”陈声和没回头。
“嗯。”林瑶顿了顿,“他说……就这样吧。”
陈声和的手指一颤,夹在指间的香烟被捏得微微变形。
就这样吧。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像是给这五年的拉扯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
脑海里浮现出李霄川卸完妆转身离开的背影,那件绣着金线的戏服袖子擦过门框,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当年他转身离开,也是如此。
所以现在,既给不了承诺,也该受着。
……
陈声和那边拍摄结束,李霄川这头终于也可以休息几天了。
这将近60天跟打仗似的。他是主演,每期都得在镜头前唱念做打,还得配合节目组那些花里胡哨的互动环节。
白天拍戏晚上采访,有时候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化妆。
身体累倒还好,主要是心里憋得慌。
导演是陈声和这个潮汕仔。每天在片场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人还是跟以前一样,说话温声细语的,实则心比石头硬,比刺都狠。
但最可气的是,这怂包整天把“敬本心”挂在嘴边,可真到了要表态的时候,连给自己点炷香的勇气都没有。
还敬本心……敬个鸡儿!
李霄川想到这儿,把毛巾狠狠摔进了洗衣篮。
冰凉的自来水顺着下巴滴落,水滴洗刷着身体上的疲惫。镜面映出的身体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肤,浑身都是伤疤。
他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嘴角绷得死紧,跟那晚镜头前那个表情没什么区别。
你要还是不要?
这话他最后还是问出口了。
陈声和那小子倒好,五年过去了一点进步没得,屁都不放一个。
每天一副我错了,我还爱你,我舍不得你的表情,你真让选,他又开始跑!
李霄川咧了咧嘴,结果比哭还难看,他早该知道的。
那年机场送别,他把脸谱硬塞进陈声和包里,说要是后悔了就翻过来看看。结果他愣是没敢动一下。
这回他豁出去又给一次机会,结果呢?陈声和还是那副怂样。
算了吧……
李霄川这样劝解着自己,五年了。
他等了整整五年。
五年前,他舍不得逼那个潮汕仔在家族与他之间做选择,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消失在机场安检口,手心里还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没敢送出去的潮汕机票。
五年后,当陈声和重新出现在他面前,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里写满了欲言又止的为难……
他还是舍不得逼他。
或许他李霄川这辈子,就是命中注定要孤身一人。
亲情早早离散,友情隔着一层戏台上的油彩,而爱情……他唯一掏心掏肺爱过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回了那个充斥着宗祠香火和家族责任的世界。
戏文里总唱“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他的戏,大概从一开场,就注定是一出独角戏。
水龙头一拧,浴室顿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段时间为了配合拍摄,天天凌晨起来练功,腰伤犯了也得咬牙挺着。要不是从小练功练出一副硬骨头,早趴下了。
李霄川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也好……陈声和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倒像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火苗彻底浇灭了。
整整五年了。
他累了,也更怕了。
难道真要等到把对方也拖垮,才甘心吗?
……
陈声和这头全部忙完已经是三天后了。此刻他坐在酒店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李霄川的聊天记录,日期是一周前。
【明天补拍卸妆镜头,记得带设备】
干巴巴的一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跟工作群里发的通知没两样。
他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又删,最后只憋出一句:【成片送审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配合】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上方立即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没了动静。
陈声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发现早就凉透了。面上结的那层膜被他搅开,又慢慢聚拢。
就像他俩现在,面上客客气气,里子早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