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声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冰冷的雨水扎在脸上,然后顺着脖颈灌进衣领。他的皮鞋踏过积水坑洼,泥点溅在浅色裤管上,晕开一片污渍。
莲花西路的巷子幽深曲折,几盏路灯坏了根本没人修,黑暗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仿佛潮汕老家涨潮时的海水。
他跑得肺叶生疼,喉间涌出铁锈般的腥甜,却不敢放慢脚步。
身后仿佛有头看不见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它的名字叫责任,祠堂的香火、家族的期望、父亲的病情,都在那獠牙间闪着寒光。
拐角处突然窜出一辆电动车,车灯刺破雨幕。陈声和踉跄着刹住,左臂还是被车把手狠狠刮过。
“MMP,赶着投胎啊!”骑手骂骂咧咧的声音掺着引擎声远去
陈声和后背抵着潮湿的砖墙,胸口剧烈起伏。右臂火辣辣的痛感沿着神经蔓延,但他顾不上查看。
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贴着大腿传来细微的酥麻。
掏出来一看,是林瑶。
“导演!”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用的是潮汕话,“您母亲刚才打电话,说……说您父亲又住院了!”
陈声和握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什么时候的事?”
“半、半小时前。”林瑶的呼吸声很急促,“阿姨说……说这次情况不太好,让您马上回去……”
雨水在手机屏上蜿蜒成河,通话键的绿色被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陈声和仰起头,冰凉的雨水打在眼皮上。他听见胸腔里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好比那年祠堂里摔碎的青瓷茶杯。
“帮我订机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越快越好。”
这么多年来:父亲病了、父亲住院了已经成了拿捏他的一个理由,不管真假,这次都得回去。
……
清晨5点30分,成都双流机场T2航站楼。
陈声和坐在24号登机口旁的金属座椅上,手里攥着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登机牌。
07:40飞往潮汕的航班信息在电子屏上闪烁着,四周嘈杂的人声掺着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在空旷的候机厅里掩盖住了离别的惆怅。
他身上的衬衫还是半湿的,皱巴巴地贴在背上。长发胡乱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遮住了他发红的眼眶。脚边的行李箱上沾着泥水,如同刚从暴雨中逃出来的幸存者。
“陈声和!”
听到这个声音,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后背都麻了。他猛地回头,看见李霄川站在不远处的地方。
那人身上套了件灰扑扑的连帽卫衣,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露出苍白的嘴唇。
看那样子,怕是连伞都没打就冲出来了。
“你……”陈声和站起来,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
“林瑶告诉我的。”李霄川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还有些喘,运动鞋在地板上留下水痕,“你父亲的事。”
陈声和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点的球鞋。刚才奔跑时溅上的,现在泥渍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斑点。
“谢谢。”他轻声说,“但不用……”
“我不是来送你的。”李霄川打断他,目光盯着他,“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广播在这时响起,催促前往厦门的旅客登机。机械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普通话和英语交替播报。
陈声和抬起头,看见李霄川的眼睛红得吓人,不知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熬了一整夜,还是……刚哭过。
“五年前,”李霄川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果我去潮汕找你,你会见我吗?”
陈声和的心脏被锤了一拳一样,肋骨下的痛让他不得不弯下腰。候机厅的灯光太亮了,他眨了几下眼睛,还是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但我会让你走。”
李霄川笑了起来,那笑容扯动他嘴角的淤青,比哭还难看。
“我就知道。”他轻声说着,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把口罩戴上,“所以我没去。”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开始检票了。队伍像蜗牛一样缓慢移动,电子屏上的状态变成了正在登机。
陈声和拉过行李箱,他的手臂还在隐隐作痛,转身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背后的视线如有实质,烫得他后背发麻。
“陈声和!”李霄川再次喊他的名字,声音穿透了整个候机厅。
陈声和回头,看见李霄川站在人群中央。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灯光在他头顶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不怪那些年轻戏迷天天追着他跑,这人就算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戴着口罩,往那儿一站也跟明星似的。
“这次,”李霄川的声音仿佛生了锈,“依旧换你来选。”
陈声和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涌出。他突然松开行李箱把手,金属箱体“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他朝李霄川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