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服务生过来问要不要续杯,陈声和才开口。
“嘉雯,”他看着对面这个快要碎掉的女孩,“这个忙,我帮不了。”
黄嘉雯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我不能这样做。”他又重复了一遍。
黄嘉雯却忽然抬手掀起了自己的泡泡袖。她的手臂上全是淤青,有些已经泛紫,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抽打的痕迹。
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陈声和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最终说了句:“你为什么不出国?”
黄嘉雯扯了扯嘴角,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那你呢?”她反问陈声和,“你为什么不回潮汕?”
陈声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苦了,苦得他舌尖发麻。
就像他和黄嘉雯这操蛋的人生一样。
起初陈声和不知道,直到他坦白自己性取向,告诉她,不能和她结婚,黄嘉雯才向他坦白。
黄嘉雯也有个女朋友,但她比自己还难,因为另外一个女孩,也是潮汕的。
两家的父母原本都在撮合他们,门当户对,知根知底。黄嘉雯甚至想过和他形婚,各过各的,只要给长辈一个交代就行。
可陈声和拒绝了黄嘉雯的合作,他做不到和不爱的人结婚,更做不到利用她生个孩子向父母交代。
哪怕黄嘉雯提出很多条件,他也不愿意,他不能背叛李霄川,更不能耽误人女孩,这是底线。
“我现在……真的只能求你了。”黄嘉雯的嗓子哑得厉害,手指绞紧了袖口,“我妈说,如果年底前不订婚,她就……”
她的话没说完,但陈声和听懂了。
那些新旧交错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为了催婚,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亲人都快成了仇人。
可在那些长辈眼里,他们从不觉得自己的方式有什么问题,他们只会觉得脸上无光,觉得家里有个年纪大了还嫁不出去的女儿,走在村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女人嘛,终归是要结婚生子的。”
这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在一些人眼里,女人的价值,仿佛都得拴在“嫁人生子”这四个字上才算数。
除此之外的活法,再好也都是歪门邪道。
更别提任何跳出传统的即兴发挥,在他们看来都是不被允许的。
遇上明事理的父母,或许还能坐下来,好好说上几句话。可若是碰上那些不理智的,什么沟通、什么理解,全是白搭。
他们解决问题的方式就只剩下破口大骂,甚至动手。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孩子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是自己生养的,那么打你骂你,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管你是十岁,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在那一瞬间,你永远只是他们眼中一个不听话,需要被“管教”的附属品。
那高高扬起的手,那不堪入耳的辱骂,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打掉的何止是尊严,更是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
有时候陈声和会想,为什么他们偏偏生在这样一个地方……神明香火不断,可活人却要跪着求生。
“你可以出国。”他轻声说,“留学,工作,以后定居海外……你家有男孩,有些压力,本就不该你来扛。”
“我走了,她走不了。”她摇摇头低声说,“她妈妈病了……又是单亲家庭。”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黄嘉雯断断续续地讲,关于她的女友,关于家里的逼迫,关于那些藏在祠堂香火下的绝望。
说到后来声音都是飘的,像倒着一袋散了线的旧毛衣。
“老陈,你说……”她把脸埋在一个小小的抱枕上,声音闷闷的,“全国像我这样被家里催着赶着往婚姻里推的姑娘,得有多少啊?”
她没等陈声和回答,自顾自往下说,话越说越急,像是憋了太久。
“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为了我们好。什么幸福不幸福的,他们不懂,也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什么?是脸面。”
是出门碰见邻居,能被问“你闺女还没嫁啊?”的时候,能立刻甩出一个“快了快了,对象有车有房”的底气。
是孩子们过得好不好吗?
不是。
是儿女看起来,符不符合他们心里那套“正常人”的标准。
她抬起脸,眼角有点红,却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自己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柴米油盐搅得一团糟,却非得看着下一代也跳进同一个坑,心里才舒坦,才平衡,是不是?”
女儿要是真找了个好的,他们就说,“哎哟,命好的呀,攀上高枝了。”
好像你所有的努力、你这个人本身的优秀,都不值一提,只是运气好,只是恰好符合男方挑选媳妇的标准。
可要是你过得不如意呢?
他们的话头立马就变了,瞎婆娘拉长线,一针拉到阿根廷,“看吧,当初就说那家不行!”全然忘了当初逼着你点头的,也是这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