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谢啊,”一个女演员捏着嗓子,“你这么护着他,该不会你也……”
“也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截断她。伍云舒抱着手臂走进来,练功鞋敲在地板上。作为剧团首席青衣,她一个眼神,整个屋子就静了。
“排练时间嚼舌根,”她目光直直刺向刚才说话那几位,“是嫌工资发多了,还是角色太轻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一群人,瞬间像被轰散的麻雀,没影儿了。走廊上就剩几张被踩脏的宣传单。
谢满悦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重重“哼”了一声,突然抬脚踹开道具室的门,嗓门又拔高一度:
“有本事你们也去演啊!就那三脚猫功夫,能把个人贡献率提高两成都算你们祖上积德!”
伍云舒跟进来,反手带上门:“你也少说两句。”她手指沾了刚蹭到的门框灰,在戏箱上随手划了一道,“跟那些墙头草计较什么。”
“往日里师兄长师兄短……”谢满悦一脚踢开地上的头面盒子,珠翠哗啦啦撒了一地,“现在连处分通知都没下来呢,一群势利眼!”
自打李霄川被停演,流言就像黄梅天的霉斑,悄没声地爬满了剧院的每个角落。
而当事人呢,正蹲在道具室最里头,拿着绒布,慢悠悠擦着《白蛇传》里用的紫金钵。天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照得他手上的金粉簌簌往下落。
谢满悦蹲在旁边帮他叠水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哭什么。”李霄川头也不抬,把断掉的簪花扔进废料箱,“又不是封箱。”
“可是……”谢满悦抽着气,“《白蛇传》是你一手打磨出来的……”
伍云舒靠在门框上,不知什么时候拎来了两个塑料袋。
“喝一杯?”她晃了晃袋子,“我请。”
……
天台的铁门吱呀作响,夕阳把三个影子钉在水泥地上,伍云舒咬开啤酒盖扔在垃圾袋里。
“赵明唱不了许仙。”
谢满悦正捧着冰镇可乐发呆,闻言抬头,易拉罐上的水珠溅在手背上:“为什么?他昨天还在排练厅……”
“音域不够。”伍云舒用筷子尖挑起猪耳朵,软骨在齿间发出脆响。
“他那个西湖山水~还依旧~”她放下筷子,掐着嗓子学赵明吊高音的样子,“唱得跟公鸭叫春似的。”
谢满悦噗地笑出声,可乐差点洒在裙子上。她偷瞄了一眼沉默的李霄川,小声嘟囔:“不是我吹牛,师兄的许仙根本没人能复制。去年在锦江剧院那场,他唱到哭断肝肠那段时,台下老太太们哭湿了三包纸巾……”
“人家那是真丝手帕,”李霄川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敲着啤酒瓶,“很吸水。”
三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天台被无限扩大。
伍云舒最先收声,她转头时耳环勾住了发丝,剧院方向传来荒腔走板的锣鼓,赵明又把“谁人识”唱成了杀鸡调。
“所以剧院只是停了你师兄的演出,没直接开除。”伍云舒用筷子尖蘸了啤酒,在水泥台上画了只简笔熊猫,“知道为什么吗?”
谢满悦眨了眨眼:“因为师兄实力太强!”
“因为非遗。”李霄川接话。他伸手抹掉伍云舒画的熊猫,指腹沾着啤酒在台面上写了个非字,水痕很快被蒸发。
“川剧申遗二十周年庆典时,我是青年代表,”他看着远处的天边,似乎又要下雨了,“他们可以雪藏我,但不敢让传承断代。”
远处又传来赵明唱劈的高音,刺耳得让人皱眉。伍云舒“啧”了一声站起身,裙摆扫过李霄川刚才在地上写的字。
“现在满大街,连川渝这边,是个场合都能看到变脸表演。”伍云舒又开了一瓶酒,瓶身在夕阳下晃动成流沙金,“火锅店开业请两个,婚庆公司养一队,商场活动也能凑一场。”
她收起笑容,看向远处:“为了混口饭吃,没啥可说的。但真能站上戏曲春晚那种台子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不止川剧。现在数得上名号的主流大戏有17种,带着浓重泥土味儿的地方戏有18种,还有10种在乡野田埂间流传的民间小戏,以及6种几乎快要绝迹的特殊表演形式。
除了电视上偶尔还能看到的几种,其余许许多多的戏,走遍全国的古镇景区,好像哪儿都能瞅见那么一点影子,敲锣打鼓,热热闹闹。
可若仔细看,它们好像都被框在了一个模子里,成了招揽游客的背景音。在真正属于艺术的大舞台上,你几乎……看不到它们的魂了。
太多东西,已经被商业这锅水,煮得太浓,太稠,早就尝不出最初的那口清甜了。
谢满悦正拿着吸管,百无聊赖地戳着可乐罐上的水珠,听到这话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的帆布包。
“对了对了,昨天在校门口……”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边角还沾着点奶茶渍,“有人发这个,什么速成川剧培训班,号称包教包会,学不会全额退款……”
李霄川接过传单。
上面印着个浓妆艳抹的变脸演员,头冠歪歪斜斜像是没戴稳,戏服领口别着个麦克风,整体透着廉价快餐的味道。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传单对折,塞进了裤兜。
过了会儿才开口:“文化局之前普查过……”
话没说完,就被远处广场舞震天响的《最炫民族风》给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