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钥匙插进家门锁孔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掏出来一看,这次是伍云舒,只有短短一句话:
【法海不懂爱,但观众懂】
李霄川站在漆黑的玄关里,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撞在空荡荡的客厅墙壁上,惊醒了沙发上打盹的三花猫。猫跳下来蹭他的腿,他弯腰挠了挠猫下巴,摸到一手湿漉漉的。
这小混蛋又偷喝他放在茶几上的工夫茶了!
“瞧你这点出息。”他对着猫说,也不知道是在说猫,还是在说自己。
……
农历十一月初一,海边的晨雾还没散干净,陈声和就已经站在了陈氏祠堂的台阶下。
地上全是露水,洇得他皮鞋头都深了一块。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外面却硬被母亲套上了一件过肘的藏青色棉布外套,质地厚实,款式老旧,是母亲一早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冬祭讲的是齐整、念根,光穿这个太新派了,你阿公阿嬷在世时最看重老规矩。”母亲替他整理衣领时,手指在锁骨处顿了顿,指甲缝里还沾着折元宝用的金箔。
那里躺着个银戒指,是扔掉又捡回来,反复几次后,最终戴在了脖子上。
她到底啥也没说,只是把衬衣领子又使劲拢了拢,像是想把什么不该露出来的痕迹都严严实实地藏进去。
祠堂里传来电子功德箱呆板的提示音:“微信支付到账,五百元。”
这声音穿过飘着柚叶清苦味的天井,跟线香烧出来的烟缠在一块儿。
三叔公拄着那根黄花梨拐杖从偏门挪出来,塑料鞋套在百年青砖上磨得沙沙响。老爷子去年刚换了髋关节,却死活不肯换掉这双硬底布鞋。
“阿和来啦?”拐杖头在地上点了点,“今年冬祭,要议你的事了。”
陈声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接话。
正厅里,十几位族老围坐着,每人面前一杯热茶还冒着白气。
神案上摆着全猪全羊,油光锃亮。猪头上还贴着超市的冷链标签,羊眼睛是塑料的。去年环保督察组来过之后,祠堂就不让用活牲了。
陈声和跪在蒲团上,一抬眼,注意到供桌上并排五杯茶正袅袅地冒着热气:苦丁、蜜兰、单丛、普洱、茉莉。
青瓷杯口那一圈金线,在明明暗暗的香火里反着光。
最边上那杯茉莉香片,是母亲特意给他准备的。
“陈氏一族,第二十四代‘声’字辈,男丁三十六,未婚者三。”二叔公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枯瘦的手指敲着族谱的羊皮封面,指甲缝里是常年喝茶留下的深色茶渍。
“声和,你二十七了。”
屏风后面传来女眷们压低的说话声。陈声和眼角扫见堂妹那台新iPhone,快门声混在议论里,这爱漂亮的小姑娘,估计又在偷偷自拍。
族长敲了一下铜磬,“嗡”一声,余音在梁柱间荡开。
“冬祭议三事:修祠、添丁、续谱。今日先论添丁。”
大伯把iPad推过来,钢化膜上还沾着点儿茶渍。屏幕停在电子族谱陈声和那页,“配偶”那一栏被特意标成了红色。
“27了还不娶,你是打算让你这一房绝后吗?”二叔公的茶盏“咚”一声磕在桌上,陈年单丛的茶汤溅出来几滴,洇湿了族谱的纸页。
陈声和看见大伯的手背上,青筋一下爆了起来。
“55%的股份。”大伯把紫檀木算盘“哗啦”一下推过供桌,算珠噼里啪啦的碰撞声,让他想起上周在剪辑室里,那盘剪废了的素材带转动的噪音。
“按族规,成家立室才能接手。”
祠堂倏然一静,连功德箱的提示音都停了。
陈声和的视线落在算盘上“陈记茶行”那几个烫金字上。那是祖宗们一手创下的产业,父亲守了三十年,现在正被这些乌木算珠,拆解得七零八落。
“不娶,过继也不是不行。”三堂叔嘬着茶慢悠悠道,茶沫沾在他唇边,“我家老二刚添了双胞胎。”
他说着掏出手机,锁屏是两只穿潮汕童装的婴儿。
“不行!”金镯子磕在椅子上的脆响先于人声到来。
母亲从屏风后走出来,棉麻衣角还沾着折元宝用的金箔纸。她今天特意戴了陪嫁的龙凤镯,金属碰撞声让陈声和想起李霄川的铜锣。
“声和是正经大学生,如今是华央纪录片导演,去年还获过奖。”她说华央两个字时带着潮汕人的骄傲腔调,就像说李XX是我们潮阳人时一样。
“华央?”二叔公冷笑时,假牙在牙龈上轻轻晃动。老人家去年装了进口种植牙,却坚持说这是汕头大学附属医院做的。
“他拍的那些潮绣纪录片,绣娘的手倒是拍得仔细。”
祠堂里的声音让陈声和脑海里浮现出李霄川的曾经打趣的话:“你们族老要是看过我演的许仙,怕是要气死。”
他伸手按住母亲发抖的手腕,触到那对龙凤镯时,冰凉的金属下传来急促的脉搏。
“问丁茶还没喝。”
第一杯苦丁茶入喉,舌根立刻泛起麻痹感。
青瓷杯里的茶汤晃了晃,涟漪荡开,倒映出祠堂横梁上褪色的彩绘,那颜色让他想起另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