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自然。”陈声和熟门熟路,连导航都不用开,直接在下个出口驶离了高速,“对了,我们初二要不要去香港玩?群里说晚上八点维港有烟花秀。”
“行啊,”李霄川眼睛亮了亮,他还没踏足过沿海这些地方,“可我还没办通行证呢。”
“那个现在异地也能办,很快的。”陈声和盘算着,“那就这么定了?初二去香港,带你玩两天。说实话,香港作为金融中心,玩的东西也就那些,但毕竟是祖国的一部分,大好河山,值得看一看。”
“嘿呦,”李霄川笑着看他侧脸,“不愧是大导演,觉悟就是高,说话都带着情怀。”
陈声和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哼了一声:“少来。”
车窗外,广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宛如地上星河,温暖地迎接归人与来客。
……
第三天傍晚,车终于驶下高速,拐进了潮汕地界的省道。
夕阳正斜斜地铺下来,把远处起伏的丘陵、近处平坦的田野,还有那一栋栋下山虎、四点金样式的老厝,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空气里飘来淡淡的香火味,掺着卤鹅的咸香、橄榄的清气,还有不知名花儿的味道,复杂又亲切。
离家越近,李霄川反倒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近乡情怯这话不假,就算知道关系缓和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不敢彻底松下来。
陈声和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别太紧张,”他声音里带着笑,“既然都让你跟我回来了,一杯热茶总少不了你的。”
李霄川被他逗乐了,噗嗤一声:“陈导,我大老远来,就图一杯茶啊?”
陈声和手指在他手心轻轻挠了挠:“那得看李老师你待会儿的表现了。”
车子转进村道,离陈家越来越近。
路旁电线杆上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崭新的春联,有的门头还插着翠绿的榕枝和竹梢,寓意吉祥。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跑,甩着小鞭炮,噼啪的脆响和清脆的笑声隔老远就能听见。
“前面路口右转,那家就是。”陈声和指路,声音里也透出点儿紧绷。
李霄川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背:“他爹的,还真有点紧张。”
陈声和笑了:“彼此彼此,我也控住不住心跳。”
车子刚在那栋气派的四层小楼前停稳,大铁门就“哐当”一声开了。先走出来一位三十来岁的女性,披着长发,利落干练。
陈声和压低声音对李霄川说:“我堂姐,陈婷。家里……就她家知道咱俩的事。”
李霄川心领神会,赶紧先下了车。
陈婷笑着先冲他摆了摆手:“回来啦?路上挺远的吧?”
李霄川微微弯了弯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姐,过年好。还好,我们开得不算快。”
陈婷又转向驾驶座上的陈声和:“开进院子里吧。”说着转身按了下墙上的开关,大门缓缓向两边滑开。
李霄川站到车后,给陈声和打着手势指挥倒车。等车子稳稳停进院里,大门重新关上,入户门那边才有了动静。
陈婉琼笑着走了出来。
李霄川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问好:“阿姨,过年好。”
“好,好。”陈婉琼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容真切,“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阿姨,我们开得慢。”李霄川笑着答。
这时陈声和停好车下来,几步走过来,张开手臂就抱住了母亲,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妈,好想你。”
陈婉琼明显顿了一下,鼻尖瞬间就酸了。她抬手,轻轻拍着儿子明显清瘦了些的背脊,声音有些发哽:“这次回来……多待几天,我们也想你。”
陈声和笑着松开母亲,又跟堂姐陈婷打招呼:“大姐,搭把手,帮忙搬东西呀。”
“先吃饭,饭都好了。”陈婉琼发话,“开了几天车,累得很。东西放着,等会儿让你爸他们搬。”
“行。”陈声和应着,扭头看向李霄川,眼里的笑意亮晶晶的,“走吧李老师,带你尝尝我们家的好茶。”
李霄川笑着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陈婉琼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两人的胳膊,指了指门边凳子上一盆浮着红色花瓣的清水:“先洗洗手,红花水,祛祛疲气,也图个吉利。”
李霄川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挽起袖子,认认真真地洗了手。陈声和在一旁看着,嘴角轻轻扬了起来,这才也走过去,仔仔细细地洗了。
洗去风尘,也像是洗去了一路的不安。两人相视一笑,这才一前一后,踏进了那道明亮的家门。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着热闹的晚间新闻。一进门,浓浓的茶香就先涌了过来。
陈声和走在前面,李霄川跟在半步之后。抬眼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男人时,李霄川脚步顿了一下。
陈声和已经对着沙发方向开口了,语气自然:“爸,大伯。这是李霄川。”
李霄川迅速回神,对着那两张极其相似,却气质迥异的面孔,规规矩矩地微微躬身:“叔叔好,大伯好。”
他之前确实没听陈声和提过父亲是双胞胎。不过眼下倒也好区分:陈声和的父亲神色更严肃些,腰板挺直,目光沉静;旁边的大伯则面容舒展,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
“来来,快坐,一路辛苦了。”大伯先站起身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陈伟杰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才转向李霄川,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坐吧,歇会儿就吃饭。”
两人在侧边的沙发坐下。
陈声和这才反应过来,侧头对李霄川轻声补充:“忘了跟你说,我爸和大伯,是双胞胎。”
李霄川点了点头,表示了然。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电视的背景音。陈声和主动挪到茶盘前,熟稔地开始烫杯、纳茶。
李霄川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上。
两位长辈坐在主位,也没主动挑起话头。
饭厅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轻微的碗碟碰撞声,是陈婉琼在和保姆交代着什么,处理今晚的海鲜。
李霄川只隐约听懂了一句,似乎是说“……放一点点辣椒就好”。
他们俩的关系,家里知道的人不多。
陈声和在众多叔伯里,唯独和大伯最亲。
大伯早年留过学,思想开明,属于家族难得的新派。
陈声和许多在长辈看来出格的想法和决定,大伯多少都能理解,甚至暗中支持。其他叔伯虽说不上坏,但心里各自揣着小算盘,陈声和向来不愿与他们过多亲近。
直到陈声和将第一泡茶斟入品茗杯,清雅的蜜兰香弥漫开来,大伯才笑着开了口,自然而然地聊起了两人近来的工作。
陈伟杰听着,没插话,只是伸手将两杯刚刚烫好的热茶推到两个年轻人面前,言简意赅:“驱驱寒气。”
茶是顶好的凤凰单丛,香气高锐扑鼻,入口醇厚回甘。
李霄川这几年被陈声和带着,也渐渐喝惯了点单丛,但今天这杯茶,似乎格外醇正。
毕竟是面对儿子选择有些特别的“另一半”,完全接受是一回事,老一辈心里那点微妙的尴尬和不知如何相处又是另一回事。
因此席间的谈话,大多围绕着彼此的工作、成都和潮汕两地的风物习俗打转,安全,也客气。
晚饭时,堂姆(大伯的妻子)也过来了。陈声和让李霄川跟着叫“堂妈”就好。
一顿饭吃得倒是意外和谐。菜色丰盛,多是海鲜,兼顾了李霄川的口味,做了几道带微辣的。
气氛轻松,话题也琐碎家常。
李霄川起身,挨个给长辈们敬了酒,连堂姐陈婷也没落下。
他没说任何漂亮话,也没刻意提及与陈声和的未来,只是端着酒杯,态度诚恳:“谢谢叔叔阿姨,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
陈伟杰举杯与他轻轻一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也只是说:“有时间,常回来看看。”
陈声和趁势也站了起来,举起自己的酒杯,主动与父亲的杯子碰了一下。
他看着父亲笑着:“嗯,有时间就回来。”
“……”陈伟杰看着儿子带笑的眼睛,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仰头将杯中酒饮尽了。
那无声的默许,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