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往二十余年里，荀舟从来没有享受过急救舱。

这种急救舱配备的修复液里包含神经舒缓剂、细胞修复液、再生促进液和医疗纳米机器人集群——与其效果相对应的，就是高昂到一般人根本无法负担的价格。

因而从深度睡眠中醒来时，荀舟还有几分反应不过来。他下意识地推开舱门，对着除自己以外唯一的人摆出了攻击姿势，又在奥黛丽复杂的眼神里收了手，沉默地拿起一旁的白大衣套上。

“我开始怀疑起你过去都经历了些什么了。”奥黛丽递来一份资料。接收到文件的终端在视野内跳出提示，荀舟抬手打开。

——那是急救舱出具的伤情报告。

快速掠过双臂挠骨骨裂，肌肉多处撕伤，皮质醇浓度过高等医学名词，他直接跳到最后。那里写着后续医疗建议：在后续七到十天的修复期内，应尽量避免参与高强度活动，防止造成永久性损伤。

荀舟皱起眉：“……我以为出来后就能全好了？”

这么长的修复期，他的实战课该怎么办？

“再厉害的修复液也无法弥补一个人所经历的全部伤害。”奥黛丽揉了揉眉心，“总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挽回的。”

她突兀地停止，而后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她眉眼间的纹路似乎更深了些：“抱歉，我可能说得有点多。”

“总之，为了我们的王牌外援不是一次性的，也为了你自己的未来考虑，我建议你遵守这份医嘱。”她在眼前点了点，又签下姓名，一份表彰信和情况说明书就出现了荀舟的接收栏内，“把这个交给你们的医疗部吧。我相信他们会同意你的请假申请。”

她冲荀舟眨了眨眼：“就像我们第一次遇见那样，你只是‘路过’。”

“哇！酷啊学弟！你真的撞上信息素暴动了？”

“……是的。”

“那你有没有见到‘那个’的omega？”眼前的医疗系学长嘿嘿笑着，向前探身，脸上带着笑容，语调兴奋，看上去十分，不，应该是过于热情了，“他们，咳，你懂的，怎么样？”

“……我只是在外围撞见了alpha。他们，嗯……”荀舟想了想，说道，“力气很大。”

学长顿时坐了回去，看上去十分失望：“alpha不都这样？”

他一边签字，一边絮叨：“这里的alpha哪个不是‘力气很大’，像你这种乖乖巧巧的小beta就应该躲着点，别跟他们硬碰硬，懂吗？”

干翻百来个alpha却被一个omega砸进医疗舱的荀舟乖乖巧巧地点头：“懂了。”

“好，假条给你批好了，你走吧。”学长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冲他点点头，荀舟转身离开。门外，一个深栗色头发的男孩低着头，匆匆从他身侧掠过。

身后的问诊间没有关门，学长的大嗓门一路漫上走廊，荀舟不得不加快脚步把这声音甩开：“怎么又是你？都说了你一个beta不要和他们alpha硬碰硬……”

当他走出医疗部时，日光正烈，把他的影子映成小小的一团。

荀舟扫了一眼时间，现在正是上课时间。

这节课是机甲实操。

前代元帅曾有一句名言流传于世：培养一个顶级机甲技师起码要耗掉百台机甲。这句话倒不难理解，就像当上舰船长起码要有累计一万小时的航行记录、一个士兵起码要喂上千发子弹才能保证射击精准度一样。唯一的问题在于，机甲的造价比子弹高多了。

正因如此，就算在教学资源首屈一指的皇家军校，机甲实操课也不是天天都有的。平日里，大家只能用模拟舱进行练习。

昨天，荀舟还对此充满了期待，甚至把这次实操课要用的相关机甲参数表带上了车；今天，他就只能攥着假条和那份见义勇为的表彰信在一旁围观。

负责实操课的莱斯利教官看着那张假条，在金属液压关节发出的嘶鸣声中，他大声说道：“……我还在想我们的优等生怎么会缺课，原来是去做好人好事了？

他迅速扫过假条上的伤情说明：“但这不对啊？怎么连你这小子都受伤了？你这是碰到了多少alpha？”

荀舟撇开眼，语调含混：“四五十个吧，我没数。”

“四五十个？！好家伙，我还是低估你小子了。”教官的双眼灼灼，看着荀舟，“等你好了，我们练练？”

“好。”荀舟应道。

教官顿时高兴起来，招呼着他：“来来来，既然你上不了机，那就帮我看看你同学们的表现。”

荀舟点头，跟着他来到了指挥台边。

场上，两台“铁卫-VI”型机甲正在对战。左边那台一个z型滑步，躲过右边那台劈下的盾牌，滑到对方的左侧，手中盾牌挥舞如刀，斜切向对方的肩部关节，却在毫厘之间被举起的盾挡住。

荀舟眯眼：“场上的人是华纳和泽维尔？”

“是。”莱斯利教官点头，饶有趣味地问道，“你觉得他们俩谁会赢？”

“这次的‘铁卫VI’是防御型机甲。是八十年前的老型号，由枢机重工生产制造。较之前作，这一型号的机甲不再对全身进行强化，而是特化了连接关节处的强度。武器方面，缩小了盾牌大小，并在边缘加装了等离子刃。”一说起机甲，荀舟顿时像换了个人般，滔滔不绝起来，“华纳的战术风格侧重突击，他习惯快速多点打击敌人的关节等弱点处，但这种风格并不适合‘铁卫VI’。防御型机甲的重量会拖垮他的速度，加重他的负荷，而特化的关节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击破。更何况，他的对手泽维尔本就是侧重防守的风格。”

“你看好泽维尔？”

“不。”荀舟摇头，“我觉得华纳会赢。”

场上，一台“铁卫VI”正绕着另一台打转。分明是笨重的，十余米高的金属巨人，看上去却像是在跳舞一般。可即便它是如此灵活，依然不能突破另一台的防御。盾牌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出现，挡在了离子刃之前。等离子流只能徒劳撞在合金上，“兹拉”声不绝于耳。

“这回你要看走眼了，首席。”莱利斯教官摇摇头，“这样高强度的进攻无论是对机甲还是对自身的负担都极大，可怜的小安德鲁撑不了多久咯。”

似是佐证他的话，那台高速运转的“铁卫VI”在一次换位时出现了明显的□□现象。他的对手快速反应过来，本是用来抵挡的盾牌一横，朝着机甲颈部而去。

“不，”荀舟轻声说道，“他已经赢了。”

“咔吧”一声脆响，那是“铁卫VI”的右腿关节过载的声音。这台金属巨人轰然倒向一侧，却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朝着它颈部而来的盾斧。这似乎并不是完全出于意外，在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时候，金属巨人举起盾牌，反手往上削去。

轰然一声巨响。巨大的盾斧连着握着它的手一同砸落在地上。

“……因为有盾牌防护，盾牌后的腕部关节是唯一没有经过特别强化的。”在巨响的尾音中，荀舟如此说道。

失去手和武器的“铁卫VI”迅速后退，然而地上的金属巨人已然把武器脱手向前掷去。流溢着蓝光的等离子刃旋转着，如飞镖般削掉了败者的头颅。

“……真令我惊讶。”莱利斯喃喃自语着，不知是因为这一场颠覆了预期的胜利，还是身边少年人的分析。

“确实。”荀舟应道。他的目光投向下方，无法靠一条腿支撑体重的金属巨人轰然倒地，驾驶舱弹出。红发的alpha自驾驶中爬出，张扬大笑着，向从另一台机甲中探出脑袋的金发alpha比了一个挑衅的手势：“他坚持的时间比我所预想的要长得多。”

“你觉得你能对付他吗？”莱利斯似是不经意间问道。

“如果是‘铁卫VI’的话。”荀舟答道，“可以。”

莱利斯沉默，忽而大笑着拍打荀舟的肩：“很自信啊，首席？”

荀舟不语，只看着底下的人群。

其他alpha迅速围住了两人。似是有人说了什么，安德鲁·华纳笑着捶了那人胸膛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