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关上门的一瞬，所有灯都熄了，就连前窗玻璃都整个儿暗了下来。

黑暗中，荀舟再忍不住砸了一下手边的胶囊。胶质的安全舱内壁被他砸得向外一凸，完美卸掉了这一拳的力道。

荀舟的脸更黑了几分。

他在一片漆黑中伸出手，试探着安全舱的边边角角，最终在脚底发现了硬质结构。还没等他欣喜，就又心凉了半截。

这个他摸索到的结构上密布着细密的格栅。

那是一个通风口，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流。

荀舟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

这alpha是傻的吗？！他这一锁车，连安全舱的空气循环系统都断电了！

他深而缓地吸了一口气，心跳在胸膛间放缓，血管在指尖脉动。荀舟轻声说道：“开始记录。”

视野内的角落亮起了一个小图标，但其余部分仍旧是一片无边际的暗色——终端的视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在这种需要外部照明的时候反倒麻烦许多。

“现在是星历3997-12-30，下午16:39分，中央花园西侧广场附近。我现在的位置位于，”他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天弛流光-01型号车辆的副座安全舱内。”

他环顾四周，确保终端能够录下车内的全部情形。过于狭小的空间让他那带着一丝冷的声音荡出回音：“安全舱因车辆被锁而断电，目前空气循环系统也已停摆。安全舱内部空间约有一立方米，保守估计，二氧化碳浓度将在三十分钟后升至危险等级。”

他坐在地上，于一片黑暗中冷静说道：“首先尝试联系警卫队。”

终端连上后，荀舟快速报上自己的所处位置和处境，倒是接警的姐姐，在听到消息后，表现得比他还要紧张，一直不停地在说宝贝儿你会没事的，我们很快就会到达，还说如果他需要，这个通讯会一直不挂，直到救援来临。

荀舟：……

倒也没必要。

或许全黑暗的环境和濒临死亡的处境是很容易让人感到恐慌，但克服这种恐慌早就成为了荀舟的本能——在无垠宇宙中孤独漂浮的飞船都比渺小的安全舱恐怖百倍。

他干脆利落地挂掉了这则通讯。

不是不信任警卫队的出警速度，中央花园在首都星都算著名地标，巡逻的警卫队肯定不少，再加上安德鲁这辆车的型号，荀舟相信在自己报告后，出警速度肯定是最快的那一批次。

但同时，这也是信息素事故的爆发地。

到时候，警卫队还能不能注意到他都两说。

思及此，荀舟终于冒出点点悔意：他分明早就注意到了安德鲁对协会这次出动的在意，为什么还要上对方的车？

但很快，他说服了自己：在当时，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快回到学校的办法——他的日常锻炼计划本就因为受伤和解决安德鲁带来的麻烦延后了许多，因而更需要抓紧时间，争分夺秒。

另外，他本以为安德鲁在道歉及参观后会稍微改变一点。

虽然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不过，复盘固然重要，但沉湎于过往的错漏就太浪费时间了。

黑暗中，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响起：“开始尝试自救。”

“首先，尝试搜索安全舱结构图。”

感谢没有断网的终端，他搜到了安德鲁这辆车的配置单，并顺势找到了同型号的安全舱结构图。

好消息，安全舱有紧急开启按钮。坏消息，为了防止误触，按钮在舱体外部。

——就这种垃圾还能评上工业设计顶点的原点杯？等他出去一定要给个差评！

在察觉到自己情绪起伏的一瞬间，荀舟赶紧深呼吸，平息又开始加速的心跳。

他又仔细把图纸翻了一遍，终于找到一丝生机：“确认紧急开启按钮位于空气循环系统外侧。现尝试通过内部触发。”

荀舟的手摸向左侧大腿——那里绑着他的装备袋。

里面有一柄战术匕｜首。

他再次转身跪地，手指摸上安全舱底部的硬质结构。

再次感谢工业设计精简成本的惯性。儿童安全舱的昂贵价格全然体现在双层防护囊——“外层预防外部冲击，内层卸力防止儿童撞伤”——上，而对底部的装饰性结构不甚在意。他这位还没迎来惯例保养的老朋友，在找准接口后，对付一块硬质塑料板还是足够的。

在深吸一口气后，荀舟的手指发力，匕｜首尖端深入板材内部，随着他的动作，塑料板发出嘎吱响声。

待荀舟再吐出一口气时，他感受到了隐隐头痛。

因为他的动作，二氧化碳浓度升高的速率加快了。

他看一眼时间，终端忠实地记录着他的声音：“现在是16:55，已经过去了十六分钟，预计的安全时间或许有所缩短。”

“我要加快动作了。”

荀舟口中说着，手中不停，纵然视野依旧一片黑暗，但金属与塑料剐蹭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止。

汗水顺着额发淌下，直到眼睛被蛰得生痛，他才后知后觉地闭上眼，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的动作上，而不是憋闷的胸口。

几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后，荀舟把塑料板放在了座位上，有些许心疼地抚摸着刀刃上轻微的豁口。

伸手探向风口，那里是积灰的风扇——看来安德鲁并没有多少机会使用这个安全舱。

想来也是，荀舟有些嘲讽地想到，不然他不会不知道安全舱会在他走后断电。

在察觉出自己情绪时，他再次深呼吸试图平复。但这次不太成功，荀舟不得不半站起身，将额头抵在安全舱冰冷的胶质内壁上，试图平复大脑深处正在跳动的血管和逐渐响起的耳鸣——没有外部空气流入，二氧化碳沉积在底部，而儿童安全舱没有给他站直身的机会。

终端将他试图调整呼吸的声音记录下。

“二氧化碳浓度在升高……”

在黑暗中，荀舟重新蹲下。手指颤动着将风扇架拆下。在他手里，那柄匕｜首是撬棍，是十字起，也是工具刀。

“准备开启应急按钮。”

伴随着他的宣告，匕｜首底端的撞锤隔着一层塑料板狠狠砸向应急按钮。

弹簧被触动的感觉清晰地传至手指。

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荀舟的心沉了下去。

在恶心感和剧烈的眩晕中，他跪坐在座椅上——这是最省力的可以呼吸上部氧气的姿势。

“从内部触发紧急开启按钮的尝试失败。”他艰难地试图推测原因，“或许是因为独立电源和车内电源相连，一同断电……或许是因为安德鲁没有及时保养导致独立电源失效……”

“现在是17:10……已经过去了三十一分钟……

“……警卫队没有到达。”

长久的沉默——又或者说，那在荀舟的感知中，是长久的。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挤干了最后一丝理智：“也许……我可以…尝试破坏电路。”

他再次蹲下，这回，他没有避开那些电路，而是直接将匕首伸进去，用力一绞——

下一瞬，他被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流下生理性泪水。

机械音响了起来：“检测到内部线路遭到外力破坏，现触发自动报警系统，已通知附近警卫队……”

荀舟再也忍不住，对着智能管家挤出昏迷最后一句话：“别管警卫队了……现在，先帮我把这个破蛋壳升起来好么？”

待荀舟再次清醒过来后，不仅有一丝后怕。

他完全没有考虑到智能管家会不会听他的……

不过就他现在还能清醒，而不是被安德鲁这个蠢货活活憋死的现状来看，这个智能管家不算完全的人工智障。

“您刚刚丧失自主意识，时长六分钟，我已通报急救程序。但因您仍存有盗窃嫌疑，我不能放您离开，请您呆在车内，直到警卫队和急救队来援。”

电子机械音在他醒来后及时响起。

荀舟蜷在副驾驶的底板上，后知后觉感到了自己全身泛着的酸痛。特别是还没好全的双臂和此前被安德鲁踢了一脚的胸口，都开始疯狂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