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这不对。
观众席上传来阵阵掌声与喝彩，特别是五年级的区域，前排的alpha纷纷站起来高声喝彩，喊着安德鲁的名字。红发alpha也张扬地冲着自己的同学挥手，唯有荀舟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只是抱臂，一言不发地盯着场上机甲被斩落的那一小截手臂。
泽维尔也在鼓掌。他一边鼓掌一边感慨：“看来华纳确实从你这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荀舟没有答话。他在脑中模拟着战况，越想越觉得心中烦躁：“他没学到。他根本就没有赢。”
泽维尔一愣：“但是肯特学长认输了。”
“是啊。我想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看到他被分到皇家卫，不，应该是华纳元帅直系部队里的消息。”荀舟回答道。
“舟，你还是觉得，学长他是在打假赛吗？”泽维尔语气复杂，“虽然我确实说我会这么做，但这并不代表学长也会这么选择……”
“他已经做出选择了。”荀舟直接指向场上遗留下来的一小截机甲手臂，“你看那个切口，不仅不在关节范围内，还超出了盾牌范围许多，切角的角度也不对，太平直了。”
“骑士的基础配置是右手持剑左手持盾，这也是因为人群基数中右利手较多，可以用剑灵活挡住指向右半身的攻击，左半边的格挡则交给面积更大操作更简单的盾。但肯特，他的战术风格本就倾向防守反击，对他来说，盾比剑更灵活，这也是我说他不适合骑士的原因。
“华纳应该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在进攻时是朝向右侧的。他的目的应该是和我此前一样，从肯特不擅长使用的长剑一侧发起进攻，寻找机会对机甲的颈部关节下手。
“但现在，他砍断的却是肯特持盾的左手。”
“这只有一种解释，”荀舟断言道，“肯特比华纳转得更快，而后故意僵住不动，等着华纳把自己的手臂砍下来。”
“为什么你认定了是肯特学长故意僵住不动？”在渐熄的掌声里，泽维尔反问道，“你此前也说了，骑士有辅助驾驶模块，而学长可能不熟悉那些模块。为什么不能是他被模块卡住了？”
“……因为我背下了骑士所有的模块程序。”荀舟回答道，“骑士的所有辅助模块都是为了让一个不熟悉机甲的‘新手’快速上手的，它模块里的旋转角度被固定在了直角上，像肯特所做的这种高阶动作，不在程序列表里。”
泽维尔一时无言。
他望向场上正互相放着狠话的阿斯特和安德鲁：“你说……华纳他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吧。”荀舟听着红发alpha那趾高气扬的挑衅声音，应道，“如果他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是这个反应。”
泽维尔被他这句话逗乐了，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他笑道：“是啊，如果他知道了，他肯定会跳起来骂肯特学长看不起他。”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但如果他其实没发现，这样其实很不好吧？”alpha轻声说道，“我是说，他一用你的战术就取得了成功，这样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你，都不太好吧？”
听见泽维尔这么说后，荀舟飞快地瞥了一眼指挥台上那位黑发金眼的太子殿下。
“我不知道。”荀舟只能这么说，“我只能说，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华纳什么都没学到。”
眼看着安德鲁在阿斯特的挖苦下直接放弃了休息，提起剑就要和阿斯特“打过一场”，泽维尔不禁深表赞同：“……你说得对。”
“在经过这么高强度的对决后还拒绝休息，这可真是……”泽维尔无奈地摇头。随即，他又看向荀舟，莞尔一笑：“为什么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生不起对他的半分羡慕和钦佩呢？”
荀舟的反应是侧目看他，眼里满是讶异：“……你还羡慕钦佩过华纳？”
泽维尔被荀舟看得不自在起来，忍不住解释道：“毕竟他是元帅之子，又是高等级alpha，而且战斗天赋远超常人，我羡慕他不是很正常的吗？”
荀舟看向他的目光更怪异了：“华纳的父亲是元帅又不是他自己是元帅，高等级alpha是什么我不了解，但战斗天赋……他入学时是第二，现在还是第二，你入学时在机甲系两百多人中排一百九，现在你是第三，你竟然说自己羡慕华纳的战斗天赋？”
“清醒点，泽维尔。”荀舟实在忍不住提醒自己这位老搭档，“该感到紧迫不安的从来不是你，是他才对。”
alpha的表情十分奇怪。
他像是被敲了一闷棍，眼神都迷离起来。
他的嘴角像是想要翘起，想要微笑，却又僵在原地，最后又颤动起来。
“你……你说得对。”
他仓促地抛下这句话，便急匆匆地转过头，再不看荀舟一眼。
但荀舟闻到了他身上骤然浓郁起来的味道。
那味道并不好闻，像是雨季里阴干的衣物，裹着一汪阴冷水汽，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霉菌，散发着一股沤馊臭味。
荀舟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环视四周，在确认他们所处的位置足够偏远，不会被他人注意到后，沉默地向后一靠，目光直直投向场地之上。
如他之前所预料到，安德鲁在技术层面确实胜过阿斯特一筹，但和肯特那一场比下来，他体力还是消耗太多了。就算他凭着精神强撑，他的状态还是不可避免地下滑，速度也逐渐慢了下来，好几次都险些让阿斯特抓到破绽。
好在这位六年级首席同肯特一样没有趁势追击，不知道是出于谨慎，还是为了所谓贵族的骄傲。
荀舟猜测是后者。
毕竟这位已经落入同荀舟一样的境地，赢了要被说一声胜之不武，输了那就是此前所有积累一朝倾覆。
不。
作为家学渊源的贵族，就算输了也没有如荀舟一般严重的后果，最多就是遭受一些非议，父辈声望受损的地步。
思及此，荀舟突然理解了一些刚刚泽维尔所说的“羡慕”。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他不禁自嘲一笑，其实只有这种有退路的人，才会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吧。
在雨季的味道逐渐淡去时，阿斯特似乎再也无法忍耐，在安德鲁又一次将将摔倒的时候出手了。
看见这一幕，荀舟微不可查地敛下眉眼。
他向着泽维尔道别：“我先去后场准备了。”
alpha没有转头看他，只应了声。
荀舟也没多问。他站起身向着准备室走去。
当他走到准备室时，正好能听到场外想起的如雷掌声，同迎接他进来的掌声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还听见了有人在呼喊安德鲁的名字。
那呼声越来越高昂，越来越整齐，让荀舟都能隐隐感受到地面的震颤。
“安德鲁·华纳！”
“安德鲁·华纳！！”
“安德鲁·华纳！！！”
在这样连绵不绝的呼喊声中，荀舟迈步而出。
他自骑士的视觉传感器中，看见了僵立在原地的阿斯特，和另一旁正冲观众席挥手的安德鲁。
荀舟没有注意到，自他出现后，观众席上的声浪就逐渐矮了下去。他只是打开扬声器，问道：“你需要休息一下，换一台机甲吗？”
机甲缓缓转过头来，红发alpha还带着喘的声音自其中传出：“不！”
对于这个回答，荀舟并不意外，他只是说道：“我可不会留手。”
红发alpha明明气息都不稳了，却依然斗志昂扬：“不需要你留手！尽管来吧！”
“这可是你说的。”荀舟如此应道。
他关掉了扬声器，把拉杆拉到了底。
骑士再度直冲向前。
惯速俯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