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最先质疑荀舟的青年脊背挺得笔直。

“杰克的女儿死在病房，那是个可爱的omega女孩儿。医生们说她是死于疾病，但他半夜在停尸间翻到了她干瘪的尸体和被切掉腺体的脖子。”

军需官嘟囔了一句脏话，荀舟没有听懂，却想起来在哪里听见过——那是在他载着荀舟去往丹拿城的时候。他骂着贵族老爷，还说自己刚入伍时睡不着觉。他是在那之后入伍的吗？还是之前呢？

“简和她弟弟父母双亡，他们拿不到双亲的遗产也拿不到政府的补给。为了生计，他们当了实验室的试药人，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吃十六种药。”

女孩蛮不在乎地吹了吹垂在自己眼前的刘海。

“伯特兰也一样，他本来想治疗他的信息素紊乱，却被送进了实验室测试制剂浓度。半年间不间断的被迫发情让他的腺体彻底报废，那之后他才被那群人扔了出来。”

alpha青年的脸色铁青，他伸手调整了一下脖子上的绷带。

“至于我自己，我曾在联合医药的药物实验室工作。这种浓缩omega信息素的方法最先就是我发明的。”面对荀舟望来的诧异眼神，男人满面苦涩，“最初，我是想用它治疗alpha退行病，这种病症高发于没有omega伴侣的高龄alpha中。最后，因为原材料损耗太大，我放弃了这个方案。”

“但我没想到这个副产物会被其他人捡起。甚至直到伊布罗村的事爆发后，我才知道血税的存在，知道我犯下了什么错误。

“我曾向联合医药的高管写信抗议，我曾试图拦下伯爵的车架。我曾定下去往首都星的机票，带着准备投递给食品药品安全管理局的揭发信。但我在星港被人拦下了，他们说是因为我的身份信息不合规，需要重新走流程。”他突兀一笑，“然后我就接到了一则通讯，告诉我，我的父母，我的妻子以及我的一双儿女全都就死在了一桩入室抢劫案里。”

“警卫说，这是一场意外。但我不相信。十年过去了，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我想让那些人给我的家人偿命。”

里德直直望向荀舟，代表着所有人问出那一句：“现在，你明白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了吗？你还能说出那句，你是为我们而来吗？”

我们每个人都与里佐家，与联合医药，与这个不公正的世界有着血海深仇。而你，你这个纯粹的外来者，在知道了这一切后，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你是为我们而来，会与我们站在一处吗？

“我……我不知道。”

荀舟只能如此回答。

“我并不是正义心泛滥之人，我也知道如果我这时候说想与你们同生共死，你们也不会相信。不仅你们不会相信，我自己都不相信。

“但我曾经陷于柯洛诺斯大空洞中，我的家人，我认识的一切，包括我自己，都在帝国的历史上被归纳成一个数字。从此之后，我就特别讨厌成为统计学里被千万数字淹没的一个‘1’。”

他望着里德，语调歉然：“我不知道这样的答案，能否令你们满意。”

不提里德，起码其他人不算满意。

“柯罗……那什么大空洞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好像听潘先生说过，三角星域大半星图都陷在那个什么大空洞里，它的来源好像是……”

“一百八十年前的一场爆炸。”好在里德的历史足够好，“前代元帅炸毁了帝国新造的星门，让大半个三角星域都陷入引力势阱，导致三百亿人就此失踪。”

荀舟意外地看向他。

这段历史在帝国史上被一笔带过，在教科书上甚没有记录。除了三角星域本地人，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外地人如此熟悉这几个相关数字。

“你的终端记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载的？”里德皱眉，问道。

“十七岁。”

“那你在大空洞里待了多少年？”

“十一年。”

“……你六岁时就进入大空洞了？”

荀舟沉默，摇头：“不，是两岁的时候。我十三岁时发现了商队并联系上了他们，而后被现在的养父收养，在军队服役四年后因军功卓绝被举荐入学。”

他看向里德：“我从不撒谎。你要是不相信，现在就可以查看我的终端记录。”

里德沉沉看向他，缓缓摇头：“……不用。”

“我相信你。”他说道，朝着荀舟举起了手，“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吧，我是托克·里德，‘被遗弃者’的首领。欢迎你加入我们，舟。”

被遗弃者。

于紧咬的牙关，紧握的拳头和眼眶的涩然里，荀舟品味着这个名字的滋味。

他握住了里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