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地界发生的案子,一般由京兆府初审,交大理寺复查。若是案件牵涉权贵,或是影响重大,则由大理寺初审,交刑部复查。
而皇城司凌驾于六部之上,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殊机构,可以截胡大小案件。
如今太子齐照监国,绥帝虽缠绵病榻,但并未陷入昏迷。据九华棠所知,绥帝仍捏在手里的部门有三个,皇城司、枢密院、殿前司。
现在大理寺与皇城司争夺案件,换做其他寻常官吏,定是忙不迭地躲开,唯恐披着蓑衣救火,惹祸上身。
九华棠袖袍一甩,负手迎了上去。
大理寺少卿谭晏是个面黑齿白、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将一旁的孙墀衬托得文质彬彬,风流倜傥。
孙指挥使虽歪斜着嘴笑着,但目光阴沉,威压摄人,寸步不让,非要带走这具尸体不可!
谭晏见到九华棠立即浮现出谄媚笑容:“啊,九大人!九大人驾临,真是满院生辉!孙指挥使,不如我们让九大人来评评理!”
谭晏一个正四品的大员,一口一个九大人,实在令罗钧咋舌。
尤其谭晏方才还在正义凛然、刚正不阿地与孙墀据理力争,突然变成这副奉承逢迎的嘴脸,实在给罗钧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罗参军心下赞叹,不愧是大理寺少卿,面部肌肉的反应速度也太快了!
“两位大人息怒!”九华棠掀起白布一看,忙又盖上,瞬间明白了。
她认得,死者是王炎烈,当今户部尚书王显德他爹。
王炎烈曾经官至吏部侍郎,虽已致仕多年,但仍是德高望重。
王炎烈的长子王显德与左相九绛、吏部侍郎钟惠,三人是绥帝神龙元年正科的一甲前三,时人称其“神龙三俊”。
这三人感情甚笃,多年来互相扶持,同心协力,是九党的定海神针。
如今王炎烈一死,依循大昭的条贯,户部尚书王显德要丁忧去职,守孝三年。
这户部尚书的位置一旦卸下,九党失去一臂,眼下辛党已有卷头重来的架势,正虎视眈眈,朝中形势风云变幻,三年以后,京城长宁的朝堂之上,还能有他王显德的容身之处吗?
这着实是个牵一发动全身的大案子!
九华棠心念微转,落落大方地起身一笑,肤色皎白,明艳绝姿。
见此,谭晏脸上的谄媚笑容,呆了一呆。
九华棠道:“这毕竟是我京兆府发现的尸体,总该由我京兆府接手吧?”
谭晏脸色微僵,忙道:“其实,九大人,尸体是本官发现的。”
九华棠漫不经心地问:“噢,谭少卿今日也休沐吧?是来参拜的?”
“是来还愿的。”
大昭国的官员,上朝有朝服,日常办公有公服。
若是着私服上下值,须在腰带上系上象征官阶的锦绶。
再看谭晏,今日完全是着便服,连锦绶都未戴。
“也就是说,并未当值。”九华棠了然道,“谭少卿应该知道,在一桩命案里,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人,往往会被当成嫌犯盘查,也极大可能是真凶!不知谭少卿与死者是什么关系?可曾有恩怨?”
谭晏没料到九华棠会这么不给他面子,脸上的笑容出现了裂缝,有点咬牙切齿道:“九大人,这是何意?”
九华棠拢袖施礼:“下官有幸拜读过谭少卿的《大理寺守则》,实在受益匪浅。”
“犹记得,《大理寺守则》第二卷第三条,‘报案人极有可能为凶手,需细细盘问,列为嫌犯,着重盘查’。第五条,‘官吏若有嫌疑,需回避案件,不可参与查案’。”
谭晏甚是惊艳,九华棠居然能将他写的书逐字逐句地背下来!实在是知音呐!恨君生时我已老啊!
九华棠拊掌道:“字字珠玑!下官曾命令属下人手一本《大理寺守则》,务必细细领会,奉为圭臬!”
见谭晏满面红光,双目发亮,沈据之无言地瞥了九华棠一眼,编起瞎话来一套一套的,可真会哄人。
“谬赞谬赞!”谭晏被她夸得飘飘然,眉开眼笑,不知东西,“九大人言之有理!孙指挥使,你我今日皆是休沐,未值公差,既然京兆府的罗参军已然接案,那这尸首就该由大理寺,不是,由京兆府带走!您说呢?”
他心里算计,这案子归了京兆府,明日他一纸文引就能调走,若是进了皇城司,那真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了。
想这孙墀虽是阴毒小人,可也不敢不卖九府三小姐一个面子吧。
果然,孙墀道:“我没所谓。”
他不知哪里变出了一根饴糖,衔在嘴里,吊儿郎当地走了。
谭晏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呵,没所谓?刚才怎么跟我争得要动刀动剑的?
谭晏不知道的是,孙墀管他什么王炎烈王显德啊,他可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也不是那种遇到尸体会上去掺一脚的人。
孙墀争这个案子,完全是为了拖时间等九华棠来。
因为这具尸体的胸口有一道又薄又深的伤口,很像是刺杀九华棠那伙人所持的凶器造成的。
究竟是不是么,交给沈据之去比对研究。
背后之人到底在图谋什么,就留给九华棠去伤脑筋吧。
孙墀枕着后脑勺,走了没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笑吟吟的“孙指挥使”。
九华棠谦虚道:“那刺客就劳烦您了,您专业。”
孙墀:“……”
他斜了眼沈据之,沈据之也一脸谦逊地看着他。
孙墀只好无奈又认命地拎起边上尚且瘫软昏迷的刺客,嘴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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