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峰。
主峰山门处的一颗老树边上,葛慈正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树底下。
他一身褐衣,敛息而立,整个人与旁边的老树简直融为一体。
山门处的洒扫弟子都在此处扫了快一刻钟了,竟愣是没发现这儿有个人。
听着弟子蛐蛐了一刻钟宗门八卦的葛慈:“……”
算了,他还是别吭声了吧,免得把这两个崽子给吓死。
葛慈倚着老树干,目光中期待又夹杂着一丝幽怨地眺望着远方。
约好了三人一起在这儿,结果那两人还没来!
若非他嘴皮子不利索也说不清个具体章程来,不然早就一个人去找大师兄去了。
再等等,再等半刻钟,小师妹她们还不过来他就回去听花小院找她们。
正边扫落叶边和同伴蛐蛐八卦的一弟子忽然感觉浑身一僵,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止住了同伴的话。
而后,有些害怕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叹息?”
同伴一脸茫然,“没有吧?”
说罢,同伴加快了手上动作催促道:“先别聊了,扫快点,今天外出巡城的师兄姐回来了,膳堂那边加餐,有肉饼!搞快点,不然等一下抢不上了!”
回想起肉饼的滋味,两人都不约而同暗暗咽了下口水。手上的笤帚飞舞,落叶在空中盘旋,扫个地愣是给两人使出了横扫千军的气势。
感谢小师叔,现在膳堂每月都能吃上一两回肉饼。闲时还能去器峰的流水线干点杂活挣点零花钱,再也不愁没钱打磨爱剑了!
……
时钰二人落地时便见这俩莫名热血上头的娃在那儿库呲库呲轮笤帚,那边不远处还围着一行人,领头那个正是许久未见的姜师侄。
唯独少了一个本该一直等在这儿的人。
山门前偌大的空地上,时钰抬眼寻找了周遭一圈,满眼问号。
葛师兄你人呢?
“在这儿。”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时钰回头,山门边的老树干旁走出来一道身影。
“……”
“……葛师兄要不你下次别再穿褐衣了?”
穿也行,能别站在树边吗?
刚念着小师叔,下一刻小师叔就到,与落叶作斗争的两弟子顿时扬起嘴角欲过来问候,怎料却见旁边的老树旁出现一道身影。
两人身影一僵,再也不敢上前,刚抬起的脚开始无声后退,蹑手蹑脚地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糟糕!他们刚才说的八卦不会都被葛长老给听见了吧?!
偷听到宗门八卦的葛长老脸上没有半分异色,因为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葛慈的目光一直锁定在鱼跃冬身上,眼中夹杂着幽怨和愤怒,时钰还能隐约听见几声咯吱咯吱的咬牙声。
而那条鱼连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他。
鱼跃冬定定地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向着他们走来的一行人,看到中间的蓝衣女修时神色迷茫了一瞬,下一刻,脸上又露出像是忽然想起些什么的恍然大悟——
“英英!为师好想你啊!”
她举起手热情招呼。
海神英原本跟在大师姐身后,边说起众人这小半年的经历边往主峰上走,没想到在这儿遇上自家师尊,只是她好像还没发现自己也在这儿。
宗门两位长老在,身为弟子理应先上前问候一声,正往主峰上走的一行人当即调转脚步。
海神英不动声色地躲开自家师尊的热情怀抱,而后无视掉师尊的关切话语先向一旁的葛慈行礼问好。
而对于比较陌生的时钰,她顿了顿。
眼前的少女跟在自家师尊与葛师叔身边,方才走过来那段路时看他们之间的相处又不像是新进门的师妹,一时间有些拿捏不准怎么称呼。
一旁的姜璟瑜提醒道:“这位是今年剑峰新进门的小师叔。”
海神英当即了然。
太虚派弟子外出巡城历练,期间也会定时和宗门保持联络。虽然她人不在宗门,但多多少少对这位小师叔也有所耳闻。
主要是这位小师叔进门不到一年就能把每月负债的宗门财务扭亏为盈,甚至连弟子平时都多了一条挣灵石路子。
同队的那几个剑修得知此事后,哀嚎了好几天,为他们逝去的零花钱,她想没印象都难。
海神英躬身拱手,做了一个标准的问候礼:“弟子海神英,见过小师叔。”
热情被徒弟无视,鱼跃冬早已习惯。
她也没在意,只在后面自顾自念叨着什么“瘦了,黑了”“为师日夜想你想得茶饭不思,每天都念叨你是否平安……”
时钰:“……”
骗鬼!她进宗门那么久,从来没有听你提过一句。
刚还想着待会儿再找巡城队,偷偷看一眼空傲天,现在倒好,不用找了。
只是……
时钰视线在眼前的十来个弟子间扫过,还重点看了好几眼其中的几名剑修,却没找到一名符合“身形挺拔,脸上淡漠视一切如蝼蚁,目光却如刀锋般锐利”“虽消瘦却露出一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倔强”等经典龙傲天气质描写的剑修。
好在占了小师叔这个名头,不用她多问,傲天自己就送上门了。
重剑少年眼睛亮晶晶,拱手行礼道:“弟子柳空空,见过小师叔。”
时钰:“……”
她不敢相信地扯了扯鱼跃冬衣袖,得到后者挤眉弄眼的点头肯定后,整个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傲天……不、眼前的剑修少年白白净净,眼睛亮晶晶,脸颊上还挂着些婴儿肥膘,身背一把玄黑色的巨型重剑,重剑宽大,剑身比人的腰身还宽。
空傲天甚至还没有那把重剑高!
少年剑修身后的重剑比他还高三个头,重剑把它主人的身影给挡得严严实实,只留出了下面的双腿。
若只从背后看,活像重剑下面长了两腿!
从时钰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空傲天头顶的发旋儿。
见小师叔一直盯着自己,空傲天咧着口大白牙,冲着时钰乖巧一笑,笑得那叫一个天真纯良人畜无害。
时钰:“……”
沉默,沉默是夕阳下的剑峰山门。
好消息,经过这么久的食补,她总算不是太虚派最矮那一批了。
坏消息,剑峰大比的脸她是丢定了!估计捡都捡不回来。
没错,来修仙界这么久,她已经改掉了当初以貌取人的坏毛病。
时钰看得很仔细,空傲天人畜无害的外表下,是宗门那套宽大弟子道袍都盖不住的扎实肌肉。
还有那把重剑,都能当盾使了!
一剑下来她别说挡了,不变成肉饼已经算祖师保佑了。
谁家好人剑修用这种巨剑啊淦!你们不是号称长剑如风风度翩翩的吗?
还有那个牛蛙一般扎实的肌肉,你是体修吗可恶!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鱼跃冬还在疯狂冲她挤眉弄眼。
可怜的葛慈全程被那条鱼忽视,却还在坚持不懈用眼神刀她。
*
两边人都各自有事,姜璟瑜一行人打了个招呼,告知了他们苟掌门的所在后,便先行离开。
队伍中的海神英凑在大师姐悄声说了两句,而后脱离人群,又回到自家师尊身边。
鱼跃冬还当她是许久未见舍不得自己,还没来得及感动,就见乖徒肃着张脸,叹了口气。
海神英:“师尊,你是不是欠了葛师叔灵石没还?还是拿了葛师叔的法宝去玩?”
她这样怀疑有理有据,方才师尊没注意,但全程她都看见了。
葛师叔那眼神她熟啊!这么多年寻上门的人都这模样。
给自家师尊擦屁股多年的海神英对此很有经验。
巡城归来的一行人早已远去,就连方才洒扫的两名弟子都离开了,空荡的山门只有他们几人。
趁现在人少,也好给自己师尊留点面子。
鱼跃冬:???
咱俩师徒许久未见回来见面第一句话就这?你把我的感动还回来!
自觉自己最近十分安分,没有做过任何不好的事的鱼跃冬理直气壮:“胡说!我哪有!”
海神英分明不信,她转头问起在场唯一的第三人。
时钰:“……”
时钰对这师慈徒孝的场面目瞪口呆。
我勒个倒反天罡!
但作为好师妹,她还是毫不犹豫卖了自家师姐,“这几日我们合力弄了一个能留影的新版传讯符,试验时不慎把葛师兄的不堪画面留了下来,师姐说要留着永久纪念……”
懂了!按照师尊的劣性子,恐怕不止说要留念,还无情嘲笑过吧。
海神英朝自家师尊伸出一只手,随后,面无表情地就这么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鱼跃冬开头还想着装作没有这回事地蒙混过去,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徒弟,磨磨蹭蹭地还是把那个木砖传讯符给拿了出来。
罪魁祸首伏罪交出证物,海神英拿到东西后的手却没收回。
无他,这新传讯符奇奇怪怪的,她还不会用。
鱼跃冬迫于徒弟面无表情的压力下,只好安分进一步认罪,主动把罪证放了出来。
海神英在看到那张超绝死亡角度留影后嘴角狠狠一抽,而后,又用强大的意志力拼命把嘴角压下。
她把罪证递给葛慈,由受害人亲手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