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情大悦,率众离去后,梁贵妃也顾不得安抚虞夫人,在这压抑的氛围里遣散了其他人。
热闹的宫室安静下来,容煦紧紧抱着裴姻宁的画卷呆坐在椅子上,等到梁贵妃也在他旁边坐下,他才艰涩地开口。
“母妃,父皇怎么能……”
“怎么不能?”
梁贵妃抚摸着眼尾,仿佛那里渗出了一滴不存在的眼泪,她从容煦的袖子里抽出裴姻宁的画轴,打开一半看了一眼,面对正要解释的容煦,面无表情地把画轴丢进了香炉。
青色的烟雾伴着火灰不断上升,梁贵妃嗓音冰冷:
“我早告诉过你,别以为天家子孙就能为所欲为,坐不上那个位置,你谁都守不住。”
…………
“七月十五……”
凉亭下,尚不知宫中变故的裴姻宁还在对着侯府的账本。
若一切顺利,再过不久,她就能喝上容煦的喜酒了。
说内心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但酸楚又提不上。
抛开那些蝇营狗苟的算计,裴姻宁不得不承认容煦一直以来是她的首选。
如果真的像话本里讲的,两情相悦、排除万难、水到渠成,她自然乐意。
可话本终究是话本,不夜侯的后嗣,岂会被天家看中?
想到此,她平静了很多,打开库房账册,认真挑选起了给容煦大婚时的礼品。
这个时候,齐伯一脸复杂地出现在凉亭外。
“虞尚书家的娘子路过咱们府上,说是想来讨口茶喝,我按您前几次的吩咐,说您出门访友了,她不信,硬要往您书斋强闯。”
“又来了……”
裴姻宁无奈地摇了摇头,如若她猜的不错,这位骄横虞家娘子怕是已经成为容煦的准正妃了,特意过来炫耀的。
其实在她看来,虞芳菲率性可爱,平日里好找容煦打闹,有时候她兴致起了也爱逗她两下,不料虞小娘子却是当了真,隔三差五地跟她比这个比那个,粘着她的时候倒是比容煦还多。
今天还有很多账本要看,反正自己也不在书斋,不如……不对!
郁骧还在书斋!
裴姻宁霍然站起,卷起账本,让齐伯留下收拾笔墨,自己快步往书斋而去。
穿花拂柳,一路来到书斋,便看见月洞门前,太学的同窗虞芳菲和她的侍女,宛如门神似的站在左右。
人如其名,这姑娘宛如四月新挂的蜜果,杏眼桃腮,浑身上下宛若浸透着初晨的露水。
见了她来,虞芳菲扶了扶缠在一起的步摇穗子,微抬下巴,在她那张芙蓉般姣好的面容上硬挤出一副倨傲神态。
她清了清喉咙。
“裴姻宁,你好大的胆子。”
“比不过我就算了,竟如此堕落。”
“你在宅子里养面首,不怕我告诉夫子吗?”
见她俨然一副抓到了把柄的模样,裴姻宁放慢脚步。
“芳菲,你怕是误会了,那是我庶弟。”
“你庶弟?”
虞芳菲挑了挑眉,断然摇头,刚分开的步摇穗子又随着她晃动的脑袋缠在了一起。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你骗谁?世代簪缨的世家子们都长得老老实实的,他凭什么生得一副……”虞芳菲想了想,搜肠刮肚出一个她能想到的最具威力的词,“勾栏模样!”
“……”
好吧,看来是真的见上了。
裴姻宁想起第一次见郁骧的时候,自己跟在母亲身边开棚舍粥,遇到人哄抢,便带着侍卫去平事。
歹徒们散开,她便看见一个流民缩在角落。
本来她已经觉得这位叫萱吟的妇人已经是绝美,孰料她牢牢护在身后的卷席一打开,却是一张更美的面容。
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那时候郁骧痨病沉重,已然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是母亲可怜他们,怕这对母子被其他恶人霸占,才接进府中调养。
那时,裴姻宁对他们也有过几天好脸色。
本来是一桩美谈,直到萱吟夫人稍有恢复,前来叩拜感谢的时候,正好撞见鹿门侯,很快,就成了鹿门侯的妾室。
不知是自嘲当初自作自受的善心,还是想笑话虞芳菲的误会,裴姻宁嘴角上扬。
“你不能因为那些缠着你的‘好人家公子哥儿们’形容可憎,便说天下男子都是一样的歪瓜裂枣。”
“再说了,你见过勾栏吗?”
“我……”虞芳菲语塞,“我怎么不知道了,我……”
她不禁看向侍女,侍女瞬间从鼓鼓囊囊的笼袖里掏出一本书,火速翻了翻,为难地摇头。
“女娘,书里没讲。”
“哎呀。”虞芳菲气鼓鼓地拿拳头怼了一下侍女,“笨死了,圣贤书里怎么会讲,会被夫子拍死的。”
这时,裴姻宁听见蝉鸣声微微平息,竹影摇曳中,书斋那半遮半掩的门打了开来,一条清隽修长的人影抱书而出。
不知是不是在裴姻宁离开的时候已经躲懒小睡过一阵了,束在发冠里的柔亮发丝被蹭出来一些,贴合在颊边。
他的皮肤并非特别细腻,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流浪时的风霜,只不过眉眼太过引人瞩目,宛若盛满了整个夏日的秾华,饶是树影在他面上摇曳,也未曾遮却半分。
京中皆知鹿门侯子嗣不昌,只有一个独女,如今府中多出这样一个惹人注目的生面孔,也无怪乎虞芳菲会乱想。
“我听到喧闹,出什么事了?”
他一开口,门口的虞芳菲和她的侍女马上就齐齐退后两步,好似刚出家的女冠,唯恐被妖孽坏了道德修行。
裴姻宁可不信郁骧什么都没听到,说:“你自己和虞娘子解释一下,我们之间算什么关系。”
郁骧略作思索,眉睫低垂,他那形状优美的嘴唇带着一点轻笑的弧度,缓慢开口。
“阿姻说我们算什么,那就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