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会想……杀了他。”
“口气不小……”裴姻宁阴沉着双眼,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掐紧,“在北边当流民时,杀过不少人吧?你还会什么,想从侯府、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逼问着,可却没有要让他回答的意思,五指越收越紧,想看他装到什么地步。
裴姻宁知道,拿“共犯”威胁她的郁骧,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力气再大,咽喉要道也是脆弱的,郁骧寡淡的神色逐渐被窒息侵蚀,车外流动的灯火揉碎在他眼眸深处,一点点显露出真实的一面。
“阿姻,你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裴姻宁陡然感到自己的脚踝被虚虚握住,随着马车的颠簸,郁骧的手指探入了足袜的缝隙间,略带薄茧的指尖贴在了她的小腿上。
她感到脑海里有根禁忌的弦崩断了。
裴姻宁慢慢想起来,当时第一次在流民中看到这张病魔缠身的面容时,她在想……如果这个人能活下来,养起来也不错。
她会敲个金笼子,戴上镣铐,好生喂养,绝不会和他变成父母那样。
没想到,她的想法,他都知道,也甘之如饴。
“你真是个疯子。”
“哈……你也不清醒……”
…………
瓷枕啪一声碎裂在地砖上,外屋守夜的聆星揉了揉眼睛,连忙披衣进来。
她看见裴姻宁满脸冷汗,表情凝滞地坐起身来。
“女公子?!”聆星吓得不轻,连忙要去点灯,“是惊梦了吗?”
“别掌灯。”
裴姻宁嘶哑地说着,在聆星递过来一杯安神茶之后,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郁骧呢?”
“啊?回去休息了啊。您一回来,就让他闭门抄经去了。”
是梦啊。
现实的记忆逐渐回拢,裴姻宁这才想起,今晚在回程时,的确没有发生过什么,药酒也没有发作让她露出异常。
只不过,是日有所思而已。
裴姻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丝小小的庆幸油然而生。
他太危险了,梦里的事不会发生,永远不会。
…………
相宜阁之事后过了三五日,沐姎公主没有再追究什么,唯一一次派人来,就是向裴府索取野见春棠,商议进献给天后的仪程。
裴姻宁知道这件事算是彻底揭过了,至于唯一的知情人郁骧,不理会他,也就没事了。
但虞芳菲还对此耿耿于怀。
“下次让我见到郑希眉那个小蹄子,我就……”
“你先别管她,玉刀歌这边十万火急,咱们有的是时间秋后算账。”
虞芳菲欠了裴姻宁的人情,在她提出让自己去扮玉刀公主时,根本没有立场拒绝,只能老实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免不了和其他人一道受到了易监正的折腾。
“虞娘子,你此时目睹朔凉王为救你,和狁族人殊死搏杀,你应该大为震动,只恨相逢未晚!”
“呃,我明白……”
“本官不觉得你明白,一个命途多舛的女子,不应该像你这样两眼空空,你再哭十遍,找找感觉。”
“?”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虞芳菲气急败坏地挂着两道泪痕去找裴姻宁诉苦。
她指着台子上那充当朔凉王的衣甲骂骂咧咧。
“对着一个衣架子我怎么生离死别啊!”
“你忍忍吧。”裴姻宁拿着又改了八百遍的戏本,淡然道,“那副可真正是朔凉王的旧甲,易监正特地从宫中求了来的,机会难得,别人想看一眼还没你这福分。”
“可是现在朔凉王谁扮都还争执不下,他就单单折腾我一个,这谁受得了?我不干了!”
虞芳菲正要解开扮演玉刀公主所穿的厚重的斗篷,却发现裴姻宁严厉地盯着她。
“干、干嘛这样看着我?”
“虞芳菲。”裴姻宁道,“开弓焉有回头箭,你不做,我有的是法子弄你。”
自打从沐姎公主那儿知道了实情,裴姻宁回去思来想去,这小傻子的活路就只剩下一条。
借玉刀歌,请天后直接赐婚她和漓容煦。
这样一来,皇帝就算有意,也做不了什么。
只要当众将此事敲定,一切就都安稳了。
“你、你想怎么弄我?”
“我会对你心尖上的九殿下下手。”
其实这招百试百灵,但出乎裴姻宁预料的是,虞芳菲这次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拈了块糕点,一边咀嚼一边道:
“嗯……要是你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段时日我娘缠绵病榻以来,我感觉我也没那么喜欢九殿下。哪怕是殿下他主动答应我,要是让我在这个时候扔下娘亲去绣嫁衣,我也是不愿意的。我年纪小,等大一点再觅良缘也不晚,但是陪伴娘亲的日子是有数的。”
裴姻宁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来。
虞芳菲的话,她感同身受。
她也一样,只要娘亲能好,她做什么都愿意。
可她也只能安慰道:“万寿节时你父母也在席吧,没准看见你的仙姿玉貌,夫人的病就转好了呢?”
虞芳菲点了点头,复又担忧地看着台上空荡荡的衣甲。
“可这朔凉王还没找到呢,能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