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的‘送不起就别送’!”
齐玄覆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郎攀在墙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抱怨的儒生们原本想反唇相讥,看到那个女郎的瞬间,嗓子里俱都卡了壳。
杏眼桃腮,恍若仙子。
虞芳菲原本是出于好奇才偷偷拉着裴姻宁跑到后院墙头的,不想夫子一番心意,喂的都是些白眼狼,一时义愤开口。
“看什么?说的就是你们,夫子无偿赠书不心怀感恩就算了,居然还挑剔起来了!”
“芳菲,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再不下来,我要拆梯子了。”
一墙之隔,裴姻宁在里面说道。
“你别扒拉我,我要告诉夫子,让他把这些白眼狼都撵走!”
虞芳菲这么一说,本来就烦躁的儒生们迅速炸开了锅。
“若不是科举用书非要拿这《九经》,你以为什么愿意在此浪费时间?!”
“所谓君子无信不立,依我看就是沽名钓誉!想让圣人重新启用他罢了!”
“说的是!既然于夫子图的是这个名声,我们便不欠他什么!”
“这么说不好吧……”
七嘴八舌地争论成一团,虞芳菲气得脸颊通红,齐玄覆见她吃亏,本想帮忙说几句,又见虞芳菲被拉了下去。
以为那漂亮小娘子落荒而逃了,最开始抱怨的那拨人一时间自以占了上风,流里流气的嘘声此起彼伏。
“小娘子,别走啊,给大家解解闷也是好的~”
“来了来了!”
一个乌亮的发梢重新出现在墙头,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起来。
随着少女的身形坐到墙头瓦上,人群喧闹拥挤起来,竟把齐玄覆给挤到了角落里。
“又一个!这太学里头究竟是读书的还是选秀的,真是一个赛一个地水灵。”
“你们到底是不是来求经的!不求别堵着路!”
“你管我呢?”
是她?
齐玄覆贴着墙,看见了斜坐在墙头的裴姻宁。
那日阁中相见,看那进退自如的仪态,还以为是茶行的掌事的行首,没想到竟也是太学生。
“各位说这么多,想来口干舌燥了吧。”
裴姻宁笑眯眯地说着,下一刻,手中一瓢冷水猝不及防地泼了下去。
“请大家喝水,也是免费的,不谢。”
…………
太学内。
“父亲,今日的九经都放完了。”
“还有多少人没拿到?”
“看样子……约有两百人吧。”
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后,于夫子的脊背又佝偻了一些,他从陈旧的箱笼里拿出一个破旧的钱袋。
“你今日去多裁些纸吧,下个月加抄十部。”
于清鱼欲言又止,可终究还是屈服地点了点头。
这年头书卷可不便宜。
由于禁令,《九经摭言》不可刊印、不可买卖、不可在门阀世家之外流传,以至于哪怕要赠书,都只能用手抄。
早年于夫子还能自行手抄一些,如今他年纪大了,只能雇佣经生手抄,而一本《九经摭言》合半贯钱,一个月的俸禄就去了两成。
便是如此,还没算制书的纸墨费用。
于清鱼数了数付给纸商的钱,心里却盘算着即将到期的欠账。
夫子地位崇高,太学里没有官员敢见了不行礼的,可不识字的小商贩不理解这些,他们只知道太学里有对酸儒,欠钱不还。
倒是也有如裴姻宁那样,想方设法接济他们的,可都被于夫子一一婉拒。
因为他迄今为止,还是戴罪之身,但凡有人敢示好,改日就会被御史弹劾。
而他自己,也被连累无法考科举。
“不是我催,小于郎君,不能为了博个名声,日子不过了吧?下个月再还不上,连这两到纸也没法子给你留了。”
“月底一定、一定……”
于清鱼抱着洁白的纸,觉得脊背沉甸甸的,士农工商,他一个读书人,竟被逼着给商贩点头哈腰。
偏偏此时,太学后门处一辆马车猛冲了两步,于清鱼一时不察,踉跄了那么两步,手中的白纸被撞散飞进了泥地里。
商贩们原本想骂人,可瞧见那华丽的车驾,一时间又没人敢开口。
车夫“吁”地一声勒住马头,按理说车里的人应该下车致歉的,可对方没有。
“小于郎君莫见怪,我们家韦三郎君今日事忙,就不多留了。”
于清鱼知道,因为韦四被九皇子打断了腿,韦家算是恨上了裴姻宁,而自己这段日子又和裴姻宁一道办差,想来是也被恨上了。
只听车夫又接着传话:“也怪夫子平日里目无下尘,好歹曾是宰辅之家,如今赊账度日算怎么个事儿?我们郎君说了,为表歉意,于家欠了多少账,尔等来我韦府销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