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已经有许多年未曾表露杀意了,可她的杀意,却比当年更加锋锐。
“绻哥儿,你说,当年害死他的人,除了于卿家,朕都杀光了吗?”
皇帝听到母亲唤他的小名,手中的酒盏颤抖了一下,酒液满溢而出,沾湿了衣袖。
他立即看向天后,后者轻笑。
“看你,只顾着喝酒,杯子都拿不稳。”天后淡笑道,“换这清饮茶吧,好似叫‘野见春棠’,不知谁贡上来的,倒是个雅物。”
皇帝谢过,接过茶盏,但那茶中春棠,落在眼底就好似淬了毒一样,怎么也递不到唇边。
此时,一道白芒照过双眼。
羌管声淡,琵琶奏杀,此时月入云霾,玉刀歌的第三幕亮起。
群狼刺忠王。
“十年征战无寸进,只因朔凉王旗来,八方部族无安歇,雪山天神少祭祀!大风啸,大风号,今夜大敌亲护嫁,万军铁蹄踏,长刀如狼牙,血涂月下杀!”
随着战歌和狼嚎,数只狼头凶神恶煞地出现在暗处,手中弯刀闪烁,一步一步踏向戏台边缘。
他们离天后和皇帝,仅有三十步。
很快,随着激昂的鼓点,这个距离再次拉进。
二十步,十五步……
直到一阵箫声响起。
倏忽间,朦月出云间,华纱映寒甲。
一副银铠如明月坠地,缓步登台。
他无一言辞,只因多年宿敌,他和始骊可汗只需一照面,就了然对方的杀意。
狁族不是来接受和亲的,身后那个只有封号,并无高贵血脉的玉刀公主,只是这场谋杀的借口。
——殿下,快走!!
——走不掉的,他们要的是我……放信烟,燃烽火,诸位将士,可愿与我一同杀贼!
——愿随殿下,生死与共,誓死护大漓子民!
萱吟夫人一动不动,死死凝视着戏台上的“朔凉王”。
多年前的那个群狼环伺的夜晚,再次在她眼前上演。
所有的噩梦,所有的苦难,从这里……只是个开始。
那个和阿狁血脉相连的人,一生活得太光风霁月,哪怕是最恶劣的地步,也总是温柔地对她笑。
“会扛过去的,我们会回家的。”
可被其保护的子民们并不知道,他们景仰的人,被小人谋害,至死未能归乡。
现在,他们回来了,像两缕索命的幽魂一样,回来了。
…………
郁骧的余光从左到右环视了一圈。
对方有六个,看架势,应该也和辘轳一样,是金帐死士。
大巫祝派来的,哪怕刺杀不成功,也足以让想要保住族民的奚昂死在大漓。
他掂了掂手里的长刀。
未开刃,轻巧得像木头削的,杀不了人。
死士们已有动作,在“始骊可汗”疑惑的目光下,他们调转刀尖,正要朝龙椅的方向而去时,一道月光似的身影横在了他们面前。
“卟阿嘚幕卟始畏阿(别管他)。”
死士中有人低语着,可下一瞬,一个率先打算绕过郁骧的死士,被他长刀一挑,抓住狼头,一个肘击捣在颈侧,瞬间软倒在地。
郁骧转了转新到手的刀,总算找回熟悉的感觉,对着杀机毕露的死士们,用同样的语言回道:
“你们过不去。”
…………
真像啊。
不知何时,原本低声交谈饮宴的权贵们安静了下来,尤其是一些老资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被戏台上的人所吸引。
尽管他的容貌掩盖在面甲下,可一举一动,提刀对峙的姿态,都太像当年那个冠绝天下的朔凉王了。
“这还是刚才那个文弱书生吗?怎么戴上面具,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吧。”
夜风吹拂,灯火迷离,人们看不清交手间的刀光剑影和步步杀机,心中充满犹疑。
可很快,他们便不再犹疑了。
因为天后起身了。
天后已过古稀,从当年的“蛾眉不肯让人”到如今的喜怒不形于色,百官很久未见到她被拨动心绪的样子了。
天后拘束在高髻中如水的银丝,映着坠落地上的月华,好似整个人泛起了一层仙神般的薄光。她从龙椅上一步步走下,有宫侍想搀扶,却被她拂手拦去。
“陛下——”
“曲不必停。”
她整晚都未曾正眼看过的玉刀歌,如今却想走上前,细细地看,认真地看。
无一人敢出声,甚至也无人敢质疑台上的交手,对于一台戏而言是否过于激烈了。
而在席侧。
呆呆地看着绣龙的袍摆从面前扫过,鹿门侯望着天后的背影,和周围的权贵一样,不敢置信。
“天后竟然下场了……”
他震惊得语不成句,也就未察觉,身侧低着头的萱吟红了眼眶。
她看着天后走向“朔凉王”,倏然,她想起了那个人临终前的托付。
——十几年了,就算我们回去,家里人也不会认出我们了吧。
——会的,就算我的母亲有千千万万个子民,她也能认出我来。
泪如雨坠,萱吟轻颤着,无声低语。
“阿狁,我一直把你教得不像她,可你穿起那件铠甲的样子,几乎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