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芳菲进退两难,她急着去报信,又怕眼前这异族人发现后台的异常,可下一瞬,她愕然听见对方的猜测。
“这么着急,是刺客已经到戏台上了?”
“哎?”
…………
琵琶颤鸣,杀意如雨,滂沱不休。
郁骧像个漫不经心的猎手,近他身的人,不是被按在地上,就是被刀柄敲晕。
转眼间,六个死士,只剩三人站在台上。
郁骧注意到,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动手,只在外围逡巡观察。
很快,那个观察的死士好像从郁骧的身手中看出了什么,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
刹那间,好似被恨意笼罩,他一刀劈下,和郁骧手中的刀似有火花交错。
“我知道你,大巫祝的预言里,腰含血刃而生的诅咒之人……”
郁骧的眼眸轻轻眯了一下,下一瞬,那人竟将手中的刀向天后掷去。
郁骧撤步去接,刀倒是接到了,可那死士却趁机朝他的面门撒了一把细小的粉雾。
一股特殊的淡香渗过面甲,郁骧冷淡的表情有了变化。
他熟悉这个味道。
是思乡蕊。
思乡蕊能越三冬,是一味良药,但它春夏的花粉却有毒。
郁骧的肺腑猛地收缩了一下,在鹿门侯府调养得安分了半年的哮喘,偏在此时骤然有了反应。
“果然是你。”
那死士好似狂喜,又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恨,挥刀向他杀来。
郁骧打晕一个,把第二个掼倒在地时,一阵咳嗽猛烈地爆发出来,掌下的人还以为有了机会,但下一刻,他就感到自己的颈骨发出一声怪响。
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的双眼黯淡,只在一瞬。
最后的死士仿佛被这一幕吓住了,他想起了巫祝对眼前这个怪胎日日夜夜的诅咒。
【此子腰含血刃而生,命中注定弑父杀亲,葬送天疆!】
巫祝年年都请求可汗杀了他以绝后患,然而可汗始终未曾应允。
更奇怪的是,这人仿佛背负了天命而生,所有试图杀死他的人,都先他一步死去。
就像现在。
最后的死士举刀踯躅了片刻,最终,他的恨意和使命压过了一切,弯刀高高举起,正要砍在郁骧摇摇欲坠的身形上时,忽然脑袋后一声闷响传来。
一个坚硬的钝物猛地砸中他的后脑勺。
最后的死士应声倒下。
琵琶声停了一瞬,仿佛是乐手在疑惑,是否有这么一段。
但随着周围的光聚拢在台上,人们看清那披发的玉刀公主时,便明白这场戏进入了下一幕。
月如纱织,郁骧昏蒙的眼瞳映着裴姻宁的身影,似乎也想不明白,她怎么就自己上来了。
“殿下!”
玉刀公主丢下陪嫁的玉璧,扑坐到他身前,婉声哭诵。
“妾身如苇草,君命千金重。若非为妾故,何用赴豺狼?”
远处有歌声相合——
“无尽苍山埋忠骨,卿与山河两不误。”
郁骧听着,一瞬不瞬地隔着面甲,看着裴姻宁的脸。
她眼尾挂着清泪,可抱着他时,眼睛却含着警告。
“他们都死了,你也快死!”
“我也要死吗?”
“对。”
郁骧轻喘了两声,低语道:“你是不是还有一句玉刀公主的词没有说?”
那是玉刀歌传唱最广的情话。
它越过边关,越过雪山,蔓草荒疏的草原上,都有孩童在模仿。在郁骧的记忆里,最后传到“她”耳中时,病魔缠身的她难得露出了微笑。
“阿狁,下一次学了,唱给我听。”
他没来得及学,她也没来得及听。
郁骧凝视着裴姻宁,不知道是不是此时此刻,他也和母亲患着同样的病的缘由,他就是……执着地想听裴姻宁对他说那句话。
整个太学,陆续有目光从天后聚回台上的玉刀公主。
羌管琵琶双双宁寂,夜色将烛光也挑暗了稍许。
裴姻宁垂眸,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面甲,哀切而缠绵地启唇:
“殿下……妾有隐秘在心,年年岁岁,不敢共人语,唯托水中花、月中莺,梦中与君相许。”
意思是——
我有个至死都不敢言之于口的秘密,就是我喜欢你。
裴姻宁说完最后一个字,一股焦灼和期许古怪地充塞了眼帘,她在想,这一下又要落个话柄在他手里了。
事后,又不知会拿这件事怎么惹恼她。
但郁骧没有笑她,只是梦呓一样轻声答道:
“我知道……所以,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