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姻宁说这就是麻烦,这样的场合,一个弄不好,我们全都要被牵连。”
漓容煦也感到此事棘手,可以说万寿节是借由他的名头办的,若有刺客,他一定第一个被问罪。
裴姻宁大可直接报官,拖到现在,冒险上台拿下刺客,都是为了他考虑。
“姻宁……”
虞芳菲看不得他走神,连忙接着道:“我哥已经被灌酒灌麻了,根本派不上用场。这个天疆的褐皮佬为保命,愿意帮助咱们找出死士。”
奚昂:“什么褐皮佬,你这小孩说话能中听点儿吗?”
虞芳菲:“我不是小孩!”
“我可以调禁军先把太学封住,但……”漓容煦略一沉思,皱起眉来,“能保证天后和陛下的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吗?”
虞芳菲看向奚昂,后者叹了口气,朝着天空吹了声口哨。
不多时,一只游隼扑腾着翅膀落在了他肩甲上。
“它吃死士的肉长大的,在天上飞两圈,见着了就会抓,拖得越久,越有把握。”
“要多久?玉刀歌最后一场也就那么长,要是按原来的戏本,裴姻宁怎么都不可能撑太久的!”
…………
焰火为号,只要开始放焰火,就证明玉刀歌可以结束了。
但……显然,没那么快。
裴姻宁抱着玉璧,脑子里划过最后一幕被易监正改了又改的情节。
对面的“始骊可汗”照本宣科地对她念道:
“朔凉王已亡,公主何苦为他垂泪?快与本王同饮交杯酒,他日打入关中,也封你个皇后当当!”
戏本上这里,玉刀公主被始骊可汗纳入帐中,可汗要强娶她为妻,而她为了朔凉王守身如玉,以自尽相威胁,逼退了可汗,保住了自己的清白。
她说,她要守着身子,和心爱的殿下共赴黄泉。
“如何?考虑得如何了?”
随着可汗的逼问,不少已经半醉的观者开始浮想联翩。
他们凝视着公主的纤腰,不禁臆想,说不定那夜美人在怀,这以坚贞名扬四海的玉刀公主早已失身。
关于这件事的争议,在民间持续了十数年。
好像在某一部分“有识之士”看来,她玉刀公主到底有没有被污了清白,远比她凭一己之力杀了十数名敌营大将重要得多。
本应该在此时垂泪的裴姻宁忽然语塞。
她想起了一些不敢言之于口的过往。
那时她还很小,一个官家女,像奴隶一样被卖到蛮荒之地……在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小小的裴姻宁就想,她这辈子还没开始,大概就结束了。
何况她还被拐子用香灰弄得半瞎,逃走时,因体力不支摔倒在无尽的草原上。
草原的夜很冷,四周狼嚎不断,看不见照她归家的星星。
直到……
“你是谁家的孩子?唷,看着像我老家的。”
裴姻宁迄今不知道那个救她的女人长什么样,只记得自己被背起时,那女人一瘸一拐的,骨骼纤瘦而倔强。把她带回营帐后,女人说今晚本想打个夜宵,没想到打回来个小孩,然后哈哈笑着往她嘴里塞烤肉。
她不知道这女人什么身份,只隐约觉得她很漂亮。
只言片语中,她得知女人原本是军户,战乱时被抢到关外来,和狁族人生了个孩子,还是个哑巴,虽然只隔了两片羊群,但丈夫不允许他们见面。
据她说,她丈夫害怕她,怕她给牧民们传授的知识和语言,那些东西会把他们的孩子从雪山神膝下夺走。
女人是话痨,和她住了两个月,裴姻宁有时候烦她,有时候又觉得她无所不知,上下天文,旁门左道,乃至怎么打算盘,怎么给羊挤奶,三百六十行,不说全都当状元,行行夺个探花是绰绰有余的。
她活得那样精彩,裴姻宁几乎忘了,她是一个被糟蹋过的女人。
小小的她,想把女人带回家。
一个小瞎子,一个瘸子,想回家。
然后……果然没那么顺利。
鹰唳犬吠的夜晚,草原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和马蹄声,好似整个部落都出来追她们。
那时裴姻宁就明白,只要和女人在一起,就不可能走得出这莽莽荒原。
“我回不去了,你替我带一朵思乡蕊回去吧。”
女人把马儿让给了她,留了下来。
裴姻宁回家之后,始终牵挂着女人,可恳求母亲去寻,也没有结果。掌家后,她便急不可耐地委派商队打听,只是这些年商队往来关外艰难,不可能替她打听一个连画像都没有的女人。
她想,那女人大概是死了。
像玉刀公主一样,不管是清白如伊,还是狼狈如她,死了的人,就都只剩下一片灰烬,没有谁比谁高贵。
那期待她俯首的可汗仍然在问:
“本王愿以妻礼厚待,公主为何顽固不化?便如怀中玉,玉质纤弱,动辄易碎,不比男儿金铁之躯。”
言未尽,裴姻宁已将玉璧投掷在地。
清脆的一声玉响,本该被万众期待着露出动人泪光的她,逐渐挺直了脊梁。
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金铁锋锐,水滴可破。玉质纤弱,劲弩难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