狁族和大漓之间有着无数算不清的血债,天疆牧民需要一个王庭的正统,而大漓则希望斩草除根,可一旦上升到血脉,则双方都有了一个台阶下。
那古怪的狼崽子的确是可汗之后,可同时,他也是朔凉王的遗孤,是一份看似千疮百孔却扯不断的纽带。
大漓的百姓会津津乐道他们遗憾了多年的玉刀歌有了圆满的结局,而牧民这边,连语言通识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只要他们能看到自己的首领仍然是熟悉的面孔,就休兵止戈,安心放牧。
一切都如同万寿节时,裴姻宁向天后所进之言。
人心终有一日会跨过族群,会在某个不可追的将来,与子同仇。
也如奚昂从他敬慕的阏氏那里听到的第一堂课,他问阏氏为什么不恨狁族人,为什么从来不辱骂他们。
阏氏却淡然说,就算我恨你们,恨得睡不着,可天亮后,我还是要吃这片土地里长出的青稞。而将来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离不开关内的稻米,我要让你们以后过上的每一天的好日子,都是我这个别有用心的异族人赐予的。
可怕的大漓女人,以俘虏的身份来到天疆,把天疆的半数牧民变成了她的俘虏。
奚昂深吸了一口气,他摊开一张明黄的绢绸,呈与皇帝面前。
“天后希望,新的朔凉王,是陛下亲封。”
圣旨上已有落款,字迹刚劲,确信是天后的,皇帝再熟悉不过。只需要他首肯,那个他未曾谋面的小可汗,就是新的朔凉王。
可是,凭什么?
漓缘已经被他击败了,被他扔在了过去,凭什么还要再用一个孽种来缠着他?
“陛下,确认天后的龙体才是要事……”
禁军统领从旁提醒了不到半句,突然,皇帝抽出他腰间的刀,一刀斩断奚昂手上的圣诏。
“哪里有什么朔凉王!都是于跬编出来哄骗母后的托词!”
无视了奚昂错愕的神色,皇帝赤红了眼睛,径直踏入漆黑的大殿。
唯一的月光洒落处,他看见天后躺在软榻上,双目闭合,神情安详,胸腹僵凝。
在她的身侧,站立着一副带着银面的甲胄,正是万寿节玉刀歌上朔凉王的旧物。
“……母后?”
皇帝提着的刀上闪烁着寒光,他的心咚咚直跳,一步步靠近。
“母后?您是睡下了,还是……还是……”
隔着一层纱幔,在没有得到天后回应之后,皇帝嘴角的肌肉抽搐般上扬。
十四次被赐死的记忆同时涌上心头,皇帝眼中血丝弥漫,他赢了。
一阵癫笑弥漫,皇帝颤抖地环顾四周。
“于跬!出来!”
“朕知道是你在搞鬼,什么朔凉王,什么小可汗!漓缘已经死了!那孽种就算有她的血脉,也断然不配踏足大漓!她就应该和那些关外的蛮狄埋骨风沙!”
“你以为自己对不起她,自囚书院,替那孽种请封,何其可笑!”
他大吼着,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殿内,忽然,他又狐疑地转向天后,从袖子里无声地取出一枚蜡丸。
皇帝膝行上前,把蜡丸解开,神情诡谲道:“母后,刚才儿说的是气话,您把这雪丹服下,病总会好的,大漓可不能没有您……”
血红的丹药,正要送到天后唇边,皇帝骤然发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寸寸抬起目光,发现那尊站立的甲胄,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侧后方,正俯身如择人而噬的狼兽一样盯视着他。
“你——”
接着,皇帝听到了他记忆里漓缘每一次回京篡位时,含笑带杀的一句话。
“我回来了,不想见到我?”
一切发生得太快,皇帝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脊骨,只是轻轻一捏,皇帝瞬间就双眼翻白,失去了意识。
可郁骧没打算就这样算了,他按在昏迷皇帝的脊背上,如同按住一头待宰的牲畜,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熬练,只等这么一次清算,要将之抽骨拔髓的清算。
就在此刻,一道冷淡威严的女声响起。
“住手。”
“……”
“缘儿没你这么不听话。”
郁骧没有松开,他面具后的眼睛余光瞥向侧边,他能肯定暗处还有一些高手在盯着他,但凡有所妄动,自己就会被射穿成蜂窝。=
如果不是对他有充分的了解,天后也不会托他来“保护”。
“野心难驯。”天后睁开眼,扶榻起身,看着皇帝,摇了摇头,“如果他能接受敕封朔凉王的旨意,便证明他能克制住一己私欲,专心为王朝得失考量,可惜他又让朕失望了。”
郁骧盯视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祖母。
从自己出现在她眼中,就已经被纳为了棋子了,这倒不是她怀有什么恶意,一个统御天下的君主,役万物为棋,是她的本能。
天后对郁骧隐藏身份寄居鹿门侯府没有任何兴趣,而是迅速衡量出他的价值,希望他作为安定天疆的旗帜,承袭漓缘的遗志。
“如果你觉得他还有用,想让我罢手,我也会让你失望。”郁骧已经将皇帝的脊椎骨拔出半截,冷冷道,“我来这里,只是为寻仇。”
天后微微俯身:“对你来说,就没有什么事比报仇更重要?”
郁骧不置可否。
天后微微敛眸。
“我可以给你一枚真正的雪丹。”
郁骧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天后拿出一只小小的玉匣,打开来之后,一枚莹白如玉的丹药呈现在眼前,和滚落在地上血红色的丹药大相径庭。
“于跬说,裴姻宁做梦都想要这个,你可以杀了这个没用的昏君,然后流亡天涯,看着那孩子饱受不夜症折磨早亡。或者反之,救她一命,朕可以保证,朕的处置,要比你复仇得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