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井里陷入某种诡异的静默。
裴姻宁含着一丝隐约的埋怨开口:“要是天亮之后,我们就这个样子被人发现,沦为千夫所指也算活该。”
“什么样子?”
“你明知故问。”
裴姻宁听见郁骧无声地在耳边笑了,可旋即,好似是哮症的缘故,加上今晚的伤势,他的呼吸带起一丝干哑。
裴姻宁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一件事。
她在取出被大皇子的人拿来引诱自己的耳铛,在黑暗里主动摸索到他的颈侧。
雨霖铃晃动了一下。
“做什么?”
“别动。”
裴姻宁想把郁骧脖颈上的赤金环解开,好让他呼吸顺畅一些。
井底黑暗,她不得不以相拥的姿势抵住郁骧的身躯,双臂勾住他的脖颈,摩挲着后颈锁扣的位置。
可锁眼是摸到了,二人的眉眼却也在同时相抵在了一起。
吐息缠绕,裴姻宁下意识退了一寸,可那边便立即靠近了一寸,攥住了她的手腕的同时,耳铛没有拿稳,掉在了地上,滚进了看不清的角落。
“这里这么黑,找不到,你就要继续戴着了。”
“找不到就找不到。”
“我只是想让你松快一点,别这么……挟恩生骄。”
“我是。”
相抵的鼻尖轻碰,错开,但是谁都没有退后,终于,郁骧循着此刻的本能,碰触上裴姻宁的嘴唇。
温软湿润,一点儿也不像是能酝酿出冰刀般言辞的样子。
习惯了黑暗的他看得到,裴姻宁的眼睛裹着一层水雾,微微张着嘴,任由他吮吸她的舌尖,搭在他肩膀上的双手,时而推拒,时而勾紧,仿佛在这不为人知的暗井里,两个人都卸下了假面,被无形的丝茧紧紧缠拥。
…………
“奚昂将军,危难之时肯留在宫中平乱,可见对天后之忠心,事后自会为将军表功。”
虞芳菲灰扑扑地从一堵墙后站起来,脑瓜子还是嗡嗡地。
她刚上任没几日,这辈子头一次遇上谋反,后半宿只听见喊打喊杀,稀里糊涂地只能缠着奚昂,让他帮忙找裴姻宁。
显然,带着她是不可能去和禁军正面交锋的,只能迂回找天后,领了一队北宫禁军参加平乱。
奚昂也是无语,昨晚他本来是可以带着小可汗跑路的,谁知道他根本控制不住,让自己被迫成为了大漓的忠良。
忠良个屁,下辈子投胎再也不要带孩子了。
“都结束了吧,你可不能去领赏,得继续帮我找裴姻宁,他们家这支就一个单传,出不得事。”虞芳菲抽了抽鼻子,揪着他背后的小辫子怎么都不肯放手。
“我们家也只剩一个单传了,我比你更想知道他们的下落。”奚昂没好气道,“你们大漓的皇宫有我们五十个王庭金帐那么大,怎么找?”
虞芳菲迷惑:“郁骧跟你啥关系啊这么铁?背着裴姻宁偷偷拜把子?”
“……”
奚昂疲惫地抬起头看着蒙蒙亮的天空,仿佛是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他圈指吹了个口哨,远天外一只猎隼抓着一只活的乌鸦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虞芳菲猛地扯了一下他的小辫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放鸟打猎!”
“嘶……你再扯我,我就不找了。”
“你找到了?在哪儿?”
他的灰隼低低叫了两声,虞芳菲好奇观望,不多时,神奇地听到了答案。
“他们应该在一处老鸦窝附近。”
“啊?真的假的,这宫里的老鸦窝没有几十也有上百,怎么找?”
奚昂看了眼自己的灰隼,灰隼扭头梳理起了羽毛,显然是累了一晚上,直接罢工了。他无奈只能扭头看向虞芳菲。
“有珠宝吗?”
“我……本官入宫以来衣装简朴,哪里来的——唉,你别拎我啊!”
奚昂人高马大,轻而易举地把虞芳菲拎起来抖抖抖抖了一阵,从她身上瞬间掉下来不少明珠玉佩。
虞芳菲气得在空中拳打脚踢,只恨自己平时太过文雅,没跟裴姻宁学一学如何给小嘴淬毒。
就在她准备口吐芬芳时,地上本来奄奄一息装死的乌鸦动了,此禽狡狯,见没人看它,迅速叼起一颗珍珠,拍打着翅膀飞向远方。
“追!”
…………
郁骧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期待天亮。
曾经他也是很期待天亮的,井底太冷,太暗,蛇虫鼠蚁的动静和远方的狼嚎就是他有记忆以来的摇篮歌。
直到某一日,有个女孩子披星戴月地随着羊群而来,不厌其烦地跟他说着外面的事。
狁族话和大漓话他都听得懂,他不想出声,只怕一出声,就会想要把对方拉下来和他一起待在黑暗里。
永远,永远。
“唔……嗯,别咬我。”
第一缕天光照入井底,裴姻宁微喘着推开郁骧,她的手仍然虚虚蒙着他的眼睛。
不知怎么地,她总觉得对方是能看得清自己的,这让她有些不适与赧然,然后在第三次……还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回吻的时候,她捂住了郁骧的眼睛后,才肯继续去描摹他的唇形。
也正是捂住了他的眼睛,现在裴姻宁才能沉静地端详起眼前这张面容。
她总是对郁骧的面容怀着某种莫名的熟悉,才在种种猜忌之余,还留有余地。
怔忪间,裴姻宁从指缝间对上了郁骧琥珀色的眼瞳,在曦光中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脸,和湿润的嘴唇,让她骤然清醒过来。
裴姻宁猛然缩回手,可箍在腰上的双臂却再次收紧。
“天亮了。”
她提醒着,可紧接着,她又听见郁骧低语。
“你走之后,天就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