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霁岚越想越觉得躁得慌,甚至想将头埋进碗里,可却不知为何,又感到一阵恍惚。眼前突然闪过上一世师尊惨死雪地时的画面。那时,发觉师尊晕倒,飞奔过去后第一刻,他便腿软跪在地上。
令他久久不能忘记。
膳后,谢霁岚回到灵虚台闷头苦练,虽然这些技艺是他前世早就烂熟于心的,但他无时无刻都会回想起前世的种种羞辱,他打算将技艺练的熟到不用思考,甚至与书籍融为一体。
一个时辰后,刚练完《凝月诀》的谢霁岚,迅速踏着小碎步来到天镜台,躲在那丛歪脖子竹后。
方才,谢霁岚无意间瞥见苏纤云往天镜台方向走了过去。那人平常并不会去天镜台,他心生好奇,便跟了去。
片刻后,他听见台内深处传来瓷碗磕碰石案的声响。他小心翼翼的,缓缓探出头,发觉那是师尊在熬药。
谢霁岚顺着竹叶间的缝隙望去,苏纤云正眉头紧蹙的熬药,那人正握着勺柄搅着药汁,可指尖却在发颤。谢霁岚不禁想起昨晚的场景。
昨夜师尊从后山回来时,衣袖上的血印他看得真切,那血渍大片大片在袖口,并不像意外,更像人为。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无论前世今生。
谢霁岚蜷着身体蹲在暗处,手心冒汗,前世师尊就是这样熬药救他,最后道基尽毁的画面撞进来,他下意识捂心口,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他怕惊了这人,更怕被看见眼底那点连自己都毫未察觉的慌。
风卷着药的苦涩,漫了出来。谢霁岚往后缩了缩,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却撞得肋下发疼。
原来前世他怨恨的“冷漠”,是这人藏在无人之处药碗都端不稳的颤抖;他厌恶的“疏离”,是此刻连调药都不敢大声的轻。
谢霁岚紧张之时,台内突然没了声音,静的瘆人。他屏住呼吸,甚至掌心都溢出了冷汗。可好巧不巧,在他稍放松后,伸出头望向台内时恰好撞上了师尊淡如静水的眼神。
谢霁岚本想趁苏纤云走到深处时,悄然离去。可他听见对方放下碗的响声以及清晰的脚步声,苏纤云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谢霁岚背靠着墙,捂着嘴,手不知不觉间攥紧衣角,后背浸了层薄薄的冷汗。似是被吓傻了,谢霁岚像个木头人一样不敢动。脚步声越发震耳欲聋,随着声音顿住,苏纤云离自己不超三步远。
印象中冷漠的声音传入耳中。
“你为何在这儿?”
谢霁岚慌忙站直,后背还贴着墙,手慌的不知该放在何处,却没退,反而盯着苏纤云的袖口,声音几乎听不清:“师尊……”
见眼前的人怕的要命,苏纤云放轻语气,道 :“你可知这里不可来?”
“徒儿知晓。”
谢霁岚双手紧握膝盖,仿佛下一秒苏纤云就会用苏家祖传戒鞭惩罚自己。
可下一秒,眼前之人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今日的《凝月决》,你练岔了气。”
谢霁岚浑身一僵,他猛地抬头,盯着苏纤云的眼睛。师尊已许久未为他运气,怎会知道自己岔了气的?
可苏纤云并未看他,只是望着竹丛后难以察觉的枯叶,他伸出手,指间捻着一片刚落下的竹叶。
谢霁岚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前世苏纤云骂他时从不会这么轻,此刻这语气倒像根软刺,扎得比以往更深,扎得他心口发痛。
“后山的冰泉旁,有株凝气草。”苏纤云把竹叶捏碎在掌心,细碎的叶片落在台上,“去取了,煮水喝。”
说完这话,不等谢霁岚反应,苏纤云转身返回台内调药。
片刻后,谢霁岚才回过神,也明了师尊的意思,可他还有很多疑问没开口问。
为何师尊要在此调药?为何身体不适要隐瞒自己?为何袖口有血迹?
在谢霁岚印象中,上一世苏纤云只来过天镜台三次,一次是少时引魂入灯,一次是为苏长老熬药,最后一次……是为自己。
苏纤云与其他前辈不一样,他并不喜欢去天镜台,那里云雾缭绕,空气发闷,甚至时不时的温度骤降,总是阴晴不定。至少在谢霁岚及同辈弟子眼里,苏纤云不喜欢去天镜台是因为这些,他们的师尊向来如此。
可他今日反常的来到天镜台,是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刚刚苏纤云向台门口走去时步伐很轻,甚至有几下清脆的剑磕在地上的声响。
上一世他从未见过师尊如此拖沓。
片刻后,谢霁岚踉跄着回到灵虚台,下一刻苏纤云便跟了进来。
“幸好早师尊一步,不然……”
不然小命不保,至少谢霁岚这样想。
苏纤云的唠叨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控着笔在纸上画圈,眼神放着空。
上一世,他为了证实自己,抄书抄了不下近千遍,话不夸张的说,这些内容自己可能比苏纤云都要熟悉。而他心中一直念叨着前世他一无所知的“无相楼”。
刚至申时,其余弟子都在调息,而谢霁岚耳中还回荡着刚刚苏纤云说的话。
“后山的冰泉旁,有株凝气草。”
一刻钟后,众人陆续回到膳厅准备用膳时,谢霁岚却趁无人注意,拐了个弯,向一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