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月昭门墙檐,给青石板镀上了一层金纱。
谢霁岚醒时,窗外早已日上三竿。但想起今日是调息日,无需练早功,倒是松了口气。
待他洗漱好后,走出寝房,胡乱铺平了衣服上的褶皱,理了理领口,便朝着苏纤云的房间走去。
“师……”
谢霁岚正准备开口给苏纤云请安,却看到了位“老熟人”
说熟不熟,说生不生,站在苏纤云身边的是唯一能压苏纤云一头的魔族人——代号“冥”。
在谢霁岚眼中,此时冥就像蟒蛇一样缠绕在苏纤云身上。
苏纤云抬眸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谢霁岚,询问道 :“何事?”
谢霁岚弯腰行了个礼,俯下身的同时,用手臂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多偷瞄了几眼冥。
那魔族人穿了件玄黑织金的长袍,领口袖口都绣着暗紫色的纹路,身形颀长,正微微倾着身,凑在苏纤云耳边低语。
冥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忽然抬眸对视,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眼神里带着魔族特有的冷冽与玩味。
“徒儿来请安。”
苏纤云眉梢微挑,感到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调息日特意来请安——往日里,这徒弟要么闷在房里补觉,要么偷偷去练术法。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是他厌恶自己。
“免礼。”
一语毕,但谢霁岚并未走,僵着身子,望着空气发愣,直至站在原地不肯动。苏纤云发觉后写字的手顿了顿,提醒道:“无事便请回吧。”
谢霁岚本想说些什么,可他张了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没资格说什么,更何况突如其来的重生,一切都猝不及防,他又怎敢多嗔。
“是,徒儿告退。”
谢霁岚躬身行了一礼,黯然转身,走出了房门。到庭院中央时却依旧能清晰地想起冥缠绕在苏纤云身边的模样,可他心底却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谢霁岚回眸望了下冥,巧的是,冥也正嘴角带着笑意的看着谢霁岚。眼神带着戏谑,甚至毫不掩饰的挑了个眉。
谢霁岚皱着眉头,攥紧衣角,回过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烦躁,也不清楚自己现在为何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他坐在院中老银杏下,倏地感到面前多了个人,抬起头,对上了双没有锐利锋芒的眼睛,如春日融雪般温润。
“枕书?想什么呢?”
谢霁岚低着头,顿了顿,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 :“没什么。”
洛衡眼带笑意,声音轻柔 :“奉师尊之命告知,过几日便是同门试剑会。你身为爱徒,自然首位上场。”
谢霁岚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用树枝在地上挖着土。
“师兄又拿我寻乐了。”
洛衡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在谢霁岚十二岁之后,直至现在的所有同门试剑会苏纤云都会派谢霁岚,即使他不听话,即使明确知道他厌恶自己。
在上一世的所有试剑会中,谢霁岚都会故作武艺不精湛的样子,每次都让苏纤云第一个出糗。
两日后的演武场,旌旗猎猎,云气缭绕。月昭门同门试剑会上,叫好声此起彼伏。
苏纤云作为各前辈中的年长者,其弟子自然第一个上场。
谢霁岚站在台边,指尖摩挲着剑柄,眼底藏着一丝决绝——他要输,而且要输得“难看”,难看到让苏纤云受罚。
一是为了不暴露且不被怀疑,二是为了独自调查。只要苏纤云有事外出,他就可以大胆观察了。
可他却踌躇了几分。
“若我依旧像前世那般令他当众蒙羞,他是否会像从前一样,对我流露出哪怕一丝真实的愤怒与失望?总好过现在这般,看不透的温和,摸不清的疏离,和……旁人刺眼的亲近。”
未待他多想,便开始了比赛。
“第一场,谢霁岚对赵桓。”裁判的声音打破喧哗。
谢霁岚执剑登台,长衫在风里扫过台面,好不潇洒。对手赵桓已在台中央站定,一身道袍,手握长剑,见他上来便抱拳行礼:“师兄,手下留情。”
赵桓修为不过筑基初期,对谢霁岚来说,对付他也就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前世这场比试,谢霁岚不过三招就将他逼下台。
谢霁岚回礼后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回话,缓缓拔剑。长剑出鞘的瞬间,本该有清晰的破空声,他却刻意卸了灵力,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这招式的起手式本该剑气如风,直逼要害,他却将剑势压得极低,力道都散在半空中,连对方的防御都未攻破半点。
赵桓轻轻一挥,只一个招式就把他逼退。那人抬起头瞪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谢霁岚,可在赛场上又不能明说他放水。
谢霁岚踉跄着后退两步,故意让剑穗缠上手腕,狼狈地避开攻击。
台下的苏纤云眉头皱的紧,他明白谢霁岚的实力,他也清楚的知道谢霁岚的剑招不是失误而是刻意为之。
他本以为前些日谢霁岚态度的转变会让他认真起来,看来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几回合后,谢霁岚故意卖了个大破绽,被赵桓一剑点中肩窝,踉跄着栽倒在台上,长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谢霁岚,败。”裁判高声宣布。
台下顿时哗然,议论声四起。
“谢霁岚怎么回事?平日里不是很厉害么?”
“故意的吧?就这武艺还‘剑尊’……”
“凡人之子没有天分自然落败咯。”
谢霁岚听到这句话,整理着装的手忽然顿住。谢霁岚是凡人没错,可他并非没有天分,更何况,正名之战他只用了三成力就与那些唾骂他的同门长辈及弟子们打成了平手。而他所受的伤,不过尔尔。
谢霁岚还来不及多想,耳边就传来句毫不客气的话。
“云主,你这徒弟……”,说话之人顿了两秒才继续开口,“不过如此。 ”
冥此时正坐于苏纤云身旁,在谢霁岚从台下经过时,说出了这句话。
显然是故意的,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谢霁岚攥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咬了咬牙,并未听清苏纤云回了什么就加快脚步到了灵虚台。
神族的轻视他早已习惯,可今日这话从冥的口中说出,却像针一样扎人——扎的不是他,是苏纤云。
此时所有人都在比武台,谢霁岚一人坐在角落,手中握着前些日舞剑掉下的剑穗,不知不觉竟出了神。
谢霁岚越想越懊悔。
“下次、下次我定好好比武。”
一个时辰后,谢霁岚回到比武台,如他所愿,下山名单中第一名便是苏纤云。
可谢霁岚却不知为何,并未感到丝毫欣喜。前世的这时,他喜的恨不得放鞭炮。
很快就到了次日辰时,谢霁岚藏于人海后,看着苏纤云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