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一中一向是一个很多元化的校园，融合了国际教育与体制内的模式，给了学生很大的自由度去调整方向，也意外地促进了同学之间的关系——每年一换班，再加上初高中一贯制，整个年级熟得透透的。谁和谁选的一节课，谁和谁在去年校会同一排聊天，谁上学期还在走廊里吵过架、这学期就成了前后桌互相借笔记……这些事随便拉个人都能聊半天。

而我们的故事发生，自然是在国际部。

国际部的教室在单独的一片楼里，和公立部隔着一片湖，湖不大，但足够把两边的教学楼隔开。水是绿的，不是那种清澈见底的绿，是柳树影子浸久了、染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绿。桥是石头的，矮矮地伏在水面上，走上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闷闷的，像是被水吸走了。

春天的时候柳絮落满水面，白茫茫一层，风一吹就往两边飘。落在公立部那边的，沾着红砖墙的灰；落在国际部这边的，蹭着玻璃窗的反光。保洁阿姨划着小船捞柳絮，一网下去，捞起来的都是混在一起的，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桥栏杆上有刻字，一届一届留下来的，名字、日期、看不懂的缩写。有的被磨平了，有的还清晰。夏天傍晚有人坐在桥上乘凉，水里有鱼，红色的那种，不怕人，凑近桥洞聚成一团，等人扔面包屑。

桥在，湖在，柳树也在。两边的人走过来走过去，谁也没真的分清楚过界线在哪里。

就像没人分得清，陈知翊和令允涟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一起走的。

国际部的教室没有固定座位，先来后到，坐哪儿算哪儿。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深得陈知翊的心，极大的满足了他一心想透气的肺，可惜也是摸鱼的乐园一向人满为患，有的时候甚至要委托宋烨上一节早退去占，代价是帮他带一星期午饭。

宋烨对此颇有微词：“你自己不能早点来？”

陈知翊看他一眼，没说话。

宋烨就闭嘴了。因为他知道答案——陈知翊起得来，但他不想和那么多人挤在走廊里等老师来。那场面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头疼。

所以占座这件事，就变成了宋烨的固定业务。他早退的经验丰富，从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老师通常注意不到，偶尔注意到了也懒得管——反正上传了作业提前2分钟走也不耽误什么。

直到有一次，和另一个班一起图书馆课的时候，宋烨迎来了自己“职业生涯”最严峻的一次任务，上一节在6楼上人文，但是图书馆在南楼1层，难度系数满天星。

宋烨接到陈知翊消息的时候，正在六楼卫生间。消息就两个字：“占座。”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揣回兜里，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部被堵得水泄不通的楼梯，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

宋烨深吸一口气，开始大展身手。他从六楼跑下来的时候，楼梯上已经有人了。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电脑包甩来甩去，被一个女生瞪了一眼。他没来得及道歉，拐过转角继续跑。

跑到一楼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他冲出楼梯间，穿过一楼大厅，图书馆在走廊尽头。他冲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没什么人。他扫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空着。

突然一个人影从墙后面冒出来。

不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是从墙后面。像是原本就站在那儿，贴着墙，一动不动，等他们走近了才迈出一步。

宋烨差点撞上去，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肩膀，堪堪擦着那人的胳膊过去。

“——我靠。”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栏杆回头。

那个人站在楼梯中间，手里拿着电脑，校服穿在她身上……诶不对，她没有穿校服？？？？

宋烨不认识他。陈知翊也不认识。但那个人看了陈知翊一眼。就一眼，很短，然后收回目光，又“飘”走了

宋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小声说：“这人谁啊？”

陈知翊没回答

宋烨？是你们吗？”令允涟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点喘，身边还跟着解碧霞。

两个人从楼梯上跑下来，令允涟手里还抱着电脑，解碧霞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怎么了？”令允涟跑到跟前，看了一眼宋烨，又看了一眼陈知翊，“你们站这儿干嘛？”

“刚才有个人——”宋烨指了指楼下，“没穿校服，从这儿飘下去了。”

“飘？”

“就是走路没声儿那种飘。”宋烨比划了一下，“个挺高的，女的，头发很长，穿黑色冲锋衣。”

令允涟转头看陈知翊。陈知翊没说话，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哎——”宋烨追上去，“你不觉得奇怪吗？没穿校服，门卫怎么放她进来的？”

陈知翊脚步没停“不知道。”

“算了，先去图书馆吧，今天是魏老师的课，你敢迟到？”令允涟开口

————

几个人选了最后一排，图书馆的最后一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电脑屏幕映得有点反光。宋烨坐在最外面，解碧霞挨着他，令允涟坐在中间，陈知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诶对了，”宋烨转头，“如果是两个班混上，江亦是不是也来？”

“对，”令允涟把电脑打开，头也没抬，“但是他上午两节课请假了，去校医室了。”

“他没事吧？发生什么了？”

“有点胃疼，校医那里有热水袋。”

“一会儿课间我去看看他。”

令允涟停下动作，偏头看宋烨。

宋烨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了？”

宋烨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鼻子：“都是同学。”

解碧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陈知翊看了一眼宋烨，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过了一会儿，魏老师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刚才楼梯间那个，发扎成低马尾，黑色冲锋衣换成了校服，领口整整齐齐地翻着，袖口有一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她站在魏老师旁边，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宋烨张了张嘴。

令允涟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隔壁班的，叫边颂安。”

宋烨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之前临时上过课。”令允涟顿了顿，“人很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陈知翊。陈知翊在低头看电脑，好像没在听，他的手放在键盘上，一直没动。

边颂安被安排坐在靠窗那一排的另一个空位上，隔着几个座位，和陈知翊斜对角。她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宋烨旁边，宋烨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没看他，坐下来，把电脑打开。

阳光照在她桌上，她调了一下屏幕角度，避开反光。

宋烨小声嘀咕：“她刚才真的像鬼一样。”

“闭嘴，人家是女生”令允涟说。